寒意,是从膝盖下的金砖缝里,一丝一丝渗进来的。
魏嬿婉跪在长春宫正殿中央,背脊挺得笔直,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两弯浅浅的弧影。殿内熏着沉水香,雍容华贵的香气沉甸甸地压下来,几乎要凝成实质,堵住人的口鼻。鎏金蟠龙烛台上的烛火偶尔噼啪一声,光影便在皇后富察氏端坐的宝座周遭摇曳,晃得她满头的珠翠宝光流转,愈发衬得那张保养得宜的脸,明净端庄,不怒自威。
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,个个屏息凝神,泥胎木偶般杵着,连眼珠子都仿佛定了格。死寂,只有香炉里袅袅逸出的青烟,无声地扭曲升腾。
也不知跪了多久,膝盖骨从最初的尖锐刺痛,渐渐变成一种绵长而沉重的麻木,像是要钉死在这冰凉坚硬的金砖地里。魏嬿婉悄悄将重心往左膝移了半分,细微的动作几乎无法察觉,殿内却立刻响起皇后身边大宫女玉壶不高不低、恰好能让所有人听清的声音:
“魏官女子,皇后娘娘面前,也敢这般轻浮失仪?”
魏嬿婉心头一紧,立刻将身形重新跪正,垂得更低:“奴婢不敢。”
宝座上的皇后,这才似被这一问一答惊动,缓缓抬起眼帘。她的目光,像沾了晨露的软绸,轻轻拂过魏嬿婉低伏的脊背,最终停在她微微抬起的脸上。
那是一张年轻的脸,肤色欺霜赛雪,眉眼生得极好,尤其是一双眸子,此刻即便盛满了惊惶与恭顺,也掩不住内里水光潋滟,顾盼间自有天然一段风流婉转。只是此刻,这张脸上除了恭顺,还有些别的——一丝未及褪尽的、属于少女的娇憨,或许还有一两分不易察觉的、对自身命运的惘然。
皇后的指尖,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宝座光滑的扶手。半晌,她忽然开口,声音是惯常的温煦平和,听不出半分火气:“抬起头来,让本宫仔细瞧瞧。”
魏嬿婉依言抬头,目光却只敢落在皇后衣襟下端绣着的海水江崖纹样上。
皇后审视着她,那目光却比金砖的寒意更甚,一寸寸刮过她的肌肤。“倒真是个齐整孩子。”她轻轻叹了一声,似赞赏,又似惋惜,“前儿听御前的王钦提了一句,说你在辛者库时,手脚就比旁人伶俐,人也……生得惹眼。”
“奴婢粗笨,蒙皇后娘娘记挂,已是天大的恩典。”魏嬿婉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微颤。
皇后却似乎没听见她的回话,只是微微倾身,伸出保养得极好的手。那手指纤长,指甲用凤仙花染着淡淡的、近乎透明的粉色,修剪得圆润干净。她并没有用力,只是用冰凉的指甲,沿着魏嬿婉的脸颊,从鬓边,慢慢划到下颌。
动作很轻,像一片羽毛拂过。
可魏嬿婉却猛地打了个寒噤。那指甲划过的轨迹,骤然爆开一阵尖锐的、几乎要刺穿骨头的剧痛!不是皮肉的疼,倒像是从骨髓深处被人生生剜了一下,激得她眼前霎时一黑,冷汗倏地浸透了贴身的小衣。
就在这剧痛与黑暗交织的刹那——
一个冰冷、清晰、与皇后此刻温煦面容截然不同的声音,突兀地、毫无征兆地,直接在她脑子里炸开:
「不过是本宫用来固宠的玩意儿,给那些新人立规矩的筏子。模样生得再好,也就是个玩意儿。折了,死了,这宫里头,又有谁会在意?」
魏嬿婉的呼吸瞬间停滞。
她猛地抬眼,瞳孔骤然收缩,直直望向近在咫尺的皇后。
皇后依旧端坐着,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、悲悯似的笑意,指尖已离开了她的脸颊,正慢条斯理地用一方雪白的丝帕擦拭着,仿佛刚才触碰了什么不洁之物。
方才那声音……是幻觉?是疼极了产生的妄念?
不。那声音里的漠然、轻蔑、居高临下的掌控,是如此真实,真实到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去。
那不是皇后的声音,或者说,那不是皇后口中发出的声音。
那是……皇后心中所想。
这个念头荒诞至极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气,牢牢攫住了她。
皇后似乎对她的失态略有诧异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随即又舒展开,恢复了那副母仪天下的雍容:“怎么了?可是本宫手重了?”
「装得倒像。这点痛楚都受不住,往后宫里的日子,可怎么熬?」
那冰冷的心声再次响起,与皇后温和的询问重叠在一起,形成一种诡异至极的对比。
魏嬿婉几乎是凭着本能,立刻深深伏拜下去,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,声音因为强压的惊悸而更加低柔颤抖:“奴婢不敢……是奴婢愚钝,失仪惊扰了娘娘凤驾,求娘娘恕罪。”
她伏在地上,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金砖反光,耳中嗡嗡作响,皇后的心声和现实的话语交织缠绕,让她头晕目眩。但骨子里那股求生的本能,却在这一片混乱中,异常清晰地浮了出来。
她得活着。无论如何,得活着。
“罢了,”皇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听不出喜怒,“起来吧。规矩虽要紧,身子也要紧。玉壶,去把前儿内务府新贡的那匹云缎拿来,赏了她。年轻女孩儿,打扮得鲜亮些,也是好的。”
「鲜亮些,才好让人瞧着。最好能勾起皇上一两分兴致,也不枉本宫费心挑了这一场。只是……别太鲜亮了才好。」
“谢皇后娘娘恩典!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!”魏嬿婉叩首谢恩,每一个动作都标准恭谨到了极点。
她站起身,膝盖刺痛发软,她却站得稳稳当当。接过玉壶递来的那匹流光溢彩的云缎时,指尖冰凉,心却像沉进了腊月的冰湖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