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春宫的大门在身后阖上,隔绝了那沉水香,也隔绝了那些冰冷的心声。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,魏嬿婉抱着那匹云缎,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。路过御花园的莲池时,她停下脚步,看着水中自己苍白模糊的倒影。
那张脸,依旧很美,可眼底深处,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碎裂、沉淀,又以一种更冰冷、更坚硬的形态,重新凝结起来。
皇后的话,皇后的心声,像淬了毒的针,一根根钉进她的意识。
玩意儿。筏子。折了,死了,无人在意。
她轻轻呵出一口气,白雾在初冬的寒风里迅速消散。
……
傍晚的风带着料峭寒意,卷过御花园凋零的草木。魏嬿婉换了一身半新不旧的藕荷色宫装,颜色素净,只在领口袖边绣了几朵不起眼的缠枝莲。她手里捏着一方素帕,沿着太液池边的小径,低着头,走得有些急,仿佛急着回住处去。
转角,假山石旁,明黄色的衣角一闪。
她像是受惊的小鹿,猛地顿住脚步,仓惶抬头,正对上一双深邃难辨的眼眸。乾隆皇帝负手立在几步开外,身后只跟着一个低眉顺眼的大太监李玉。
“皇、皇上!”魏嬿婉像是吓得魂飞魄散,腿一软就要跪下去,手中的帕子不慎滑脱,被风一卷,飘飘荡荡,竟朝着乾隆脚边飞去。
乾隆没动,目光落在她身上,带着审视,也带着一丝惯常的、玩味的兴致。他自然认得这是谁,长春宫今日刚“提点”过的新人,皇后亲自挑出来的“鲜亮”人儿。
魏嬿婉跪下了,声音颤得厉害,带着哭腔:“奴婢冲撞圣驾,罪该万死!求皇上恕罪!”她抬起头,眼眶已然红了,蓄满了泪水,将落未落,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霞,盈盈欲滴,我见犹怜。那惊惶羞怯中,又隐隐透着一股不甘屈从于命运的倔强哀愁,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乾隆看着她,脸上没什么表情,心底却无声地笑了笑。
「又一个。这般作态,眼泪说来就来,倒比台上唱戏的还伶俐几分。皇后倒是会挑人,知道朕近来腻了那些木头美人。」
这心声清晰得如同耳语,钻进魏嬿婉的脑子里。她指尖微微一颤,抵在冰冷地面上的指甲几乎要掐进砖缝里去。
乾隆上前一步,弯腰,似乎想去捡那方帕子。距离拉近,他身上龙涎香的清冽气息笼罩下来。魏嬿婉袖中的手,握得更紧,指尖触到袖袋里一个小小的油纸包,里面是几颗她费尽心思才弄到、又亲手用某些“料”仔细浸过的苦杏仁。
只需一点点,巧妙地在某个时刻,通过某个不易察觉的途径……比如,借着递还帕子的机会,指尖轻轻一弹……
皇帝的手已经快碰到那方素帕了。
魏嬿婉的心跳得擂鼓一般。
就在这时,乾隆的心声又响起来,带着一丝更明显的嘲弄和百无聊赖:
「故作惊慌,引得朕来捡这帕子?下一步是不是该‘不慎’跌入朕怀中?或是帕子上熏了什么特别的香?这等把戏,实在乏味。罢了,看她生得还算可人,便陪她演上一演,瞧瞧皇后这回选的人,到底有多少‘斤两’。」
那“玩意儿”、“筏子”的冰冷评价,与此刻皇帝心底这“乏味”、“把戏”、“瞧瞧斤两”的漫不经心,骤然重叠,像两把冰锥,狠狠凿穿了魏嬿婉最后一丝残留的侥幸和虚妄。
她袖中的手指,倏地松开了。
就在乾隆指尖即将触及帕子的前一瞬,一阵恰好的秋风打着旋儿卷来,将那方轻薄的素帕吹得又滚了两滚,“噗”一声轻响,落入了旁边漂着残荷枯叶的池水中。
乾隆的手顿在半空。
魏嬿婉低垂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,再抬头时,泪珠终于恰到好处地滚落下来,沿着苍白的面颊滑下,满是真实的惊惶与懊恼(为那方“不小心”落水的帕子):“奴婢该死!奴婢笨手笨脚……”
乾隆直起身,看了她片刻,忽然伸出手,不是去捞那方迅速被池水浸透下沉的帕子,而是虚虚地、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,扶住了她的胳膊,将她从地上带了起来。
他的手心温热,隔着衣料传来不容错辨的体温和力量。魏嬿婉顺势起身,因为“惊惧”和“久跪”,身形微微踉跄了一下,恰到好处地靠向皇帝臂弯的方向,却又在即将真正触及时,极力稳住,维持着一个卑微宫女不敢亵渎天颜的、脆弱的平衡。
乾隆的手臂自然而然地滑到她身后,虚虚拢住了那不堪一握的纤细腰肢。动作流畅,仿佛只是帝王的随心所欲,又带着一种掌控猎物的笃定。
「腰肢倒软。眼泪也是真的。比先前那些,总算多了点真东西。只是这心思……呵。」
那声心底的轻笑,带着了然和一丝兴味,再次清晰地传来。
魏嬿婉依在皇帝臂弯里,身体僵硬,脸色苍白,眼泪流得更急,完全是一副被天子近身吓得六神无主的模样。唯有她自己知道,那苍白是因为方才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的惊悸,那眼泪里,除了表演,更多的是劫后余生、看透真相的冰冷刺痛。
她的指尖,在无人看见的袖底深处,轻轻捻动,将那个小小的油纸包,彻底揉碎。里面几颗精心“炮制”过的苦杏仁,隔着衣料,化为微不足道的碎屑。
然后,她借着皇帝拢着她的力道,微微侧身,似乎想避开这过于亲密的接触,又似乎只是无意识的挣扎,袖口状似无意地从池塘边缘拂过。
一点极细微的、深褐色的粉末,从她袖中飘散而出,无声无息,融入了池水里,连一丝涟漪都未惊起,转眼就被浑浊的池水吞噬,再无踪迹。
不,皇上。
她在心底,对着那能听见的、充满嘲弄的心声,无声地说。
蠢货,才会在这种时候,急着对您动手呢。
那太明显,太廉价,也太……辜负皇后娘娘的一番“精心挑选”,和您此刻的“兴致盎然”了。
池塘的水,映着最后的天光,暗沉沉的,看不见底。就像这紫禁城,就像身边这个男人深邃难测的眼睛。
魏嬿婉依在帝王怀中,颤抖着,哭泣着,像风中无助的苇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