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学课的板书已经写满了三块黑板，函数图像的曲线像条不安分的蛇，在粉笔灰里扭曲盘旋。孟萌数到第二十三次时，终于忍不住用笔杆戳了戳前排——苏清颜的脑袋正埋在臂弯里，校服后背随着呼吸轻轻起伏，显然又睡着了。
“喂！李老师快下来了！”孟萌压低声音，指尖在她背上戳出个小坑，“这节要讲拉格朗日中值定理，据说超难，你居然还睡？”
苏清颜的头发蹭了蹭桌面，瓮声瓮气地哼了句：“知道了。”却依旧没抬头，胳膊肘把摊开的练习册压出道深深的折痕。
李老师抱着教案从讲台走下来，皮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。孟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，眼看老师的影子要落在苏清颜的课桌上，对方却像背后长了眼睛，忽然直起身，随手抹了把嘴角的压痕，眼神清明得不像刚睡醒。
“苏清颜，”李老师的目光在她桌上的练习册扫了圈，那上面除了几行歪歪扭扭的公式，还画着个简笔画的小闹钟，指针停在三点十五分，“刚才讲的定理推论，你来复述一遍。”
全班的目光“唰”地聚过来。赵磊在后排嗤笑一声，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打盹的小人——上周他撞见苏清颜在实验室趴着睡觉，手里还捏着片菠菜叶，当时就跟周围人说“看吧，果然是装的，现在连课都敢睡了”。
苏清颜却没慌，指尖点在练习册上的闹钟：“定理说，闭区间上的连续函数，至少有一点的切线斜率等于端点连线的斜率。就像这个闹钟，从三点走到四点，指针扫过的弧度里，总有一个时刻，它的倾斜角度刚好等于三点和四点连线的角度。”
李老师愣了愣，扶了扶眼镜：“这个比喻……倒是新鲜。那你说说，怎么用它解这道题？”他指向黑板上的最后一道附加题，题干里的函数嵌套得像团乱麻。
苏清颜拿起笔，没急着写公式，反而在练习册边缘画了个起伏的波浪线：“把函数图像想象成山坡，我们从山脚走到山顶，总会有个地方，脚下的坡度刚好等于山脚到山顶的平均坡度。这道题里，f(x)在[0,2]上的平均变化率是1/2，所以找导数等于1/2的点就行。”
她说话时，笔尖在波浪线上点出个小小的三角，像在山坡上插了面旗。孟萌忽然想起，昨天午休时，她看见苏清颜趴在操场的看台上，对着远处的山坡发呆，当时还以为她又在“摆烂摸鱼”。
“步骤呢？”李老师追问，眼里却没了刚才的严肃。
“第一步求平均变化率，第二步求导，第三步解方程。”苏清颜的笔在纸上飞快移动，公式列得简洁明了，却在最后一步停住了，笔尖在“x=1”旁边画了个小太阳，“这里，就像闹钟走到三点半，刚好在中间。”
下课铃响时，李老师在她的练习册上打了个鲜红的勾：“上课睡觉不对，但这个‘山坡理论’，比课本讲得生动。下次……醒着讲更好。”
全班哄笑起来，赵磊手里的铅笔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他看着苏清颜练习册上的波浪线和小太阳，忽然想起自己熬夜刷题时，对着复杂的定理推论抓耳挠腮，而对方不过是趴在桌上睡了半节课，就用个山坡比喻把难题解了。
午休时，孟萌拽着苏清颜去操场晒太阳，指着看台上的阴影：“你真能从山坡看出数学定理？我怎么看都是草和石头。”
苏清颜往嘴里塞了块薄荷糖，含混不清地说：“不是看山坡，是睡不着时，脑子会自己转。”她指了指太阳穴，“老师在上面讲公式，我趴在这儿想爷爷修钟的齿轮，大齿轮带动小齿轮，转速变化的规律，其实跟导数差不多。”
林薇抱着实验报告经过，听见这话笑了：“上周你在实验室趴着，是不是也在想光合作用？后来你画的那个‘叶片齿轮图’，帮我们解决了能量传递的难题。”
“算是吧。”苏清颜踢了踢脚下的石子，“有时候盯着黑板反而想不出来，趴在桌上，脑子里的公式会自己站队，像摆积木似的。”
张浩抱着篮球跑过来，额头上还挂着汗珠：“刚才路过办公室，听见李老师跟其他老师说，要把你的‘闹钟定理’写进教案。他说以前总觉得你上课睡觉是摆烂，现在才知道，你是换了个地方解题。”
苏清颜的脸颊微微发烫，把脸埋进臂弯里，这次是真的有点困了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背上，像盖了层暖融融的被子。孟萌看着她头发里沾着的片小叶子，忽然觉得这个总爱趴在桌上的女生，像株在阴影里悄悄扎根的植物，别人看不见她的根在土里怎么伸展，只惊讶于她某天突然冒出的新叶。
下午的自习课，苏清颜又趴在了桌上。但这次，孟萌没再叫醒她，只是在她的练习册旁放了块薄荷糖，旁边画了个打盹的小人，手里举着个写着“导数”的小旗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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