瑶华公主白昕踏入东暖阁的那一刻,蓝星泽正靠在窗边的云榻上。午后天光穿过雕花窗棂,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格子。他手里拿着一卷书,但目光涣散,并未落在字上,只是望着窗外那片被结界晕染成淡金色的、凝固般的云海。
白昕的脚步声很轻,裙摆拂过星辰玉地面,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。她在距离榻边三步处停下,这个距离既能交谈,又不至过分亲近,符合天规礼数,也符合他们之间尚显生疏的关系。
“兄长。”她开口,声音清脆,带着少女特有的甜润,但语调平稳,没有多少起伏。
蓝星泽缓缓转过视线。
他“第一次”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妹妹。古籍记载简略,只说“含章帝君白洛宸,有胞妹,瑶池所出,封瑶华公主”。他想象过她的模样,或许是威严的,或许是娇纵的。但眼前这张脸,过于……年轻了。杏眼桃腮,双环髻上簪着流苏珠花,一身水粉色留仙裙,看起来不过凡人及笄之年。
可他知道不是。瑶池畔孕育三千年方得降生,她的真实年龄,恐怕比自己这具身体经历的所有轮回加起来都要漫长。这张完美的少女皮囊下,是一个目睹过天庭更迭、见识过神魔变迁的古老灵魂。
一个……可以利用的、与紫微宫核心紧密相连的古老灵魂。
“公主殿下。”蓝星泽放下书卷,想要撑起身行礼,动作却因牵动内伤而微微一滞,眉心蹙起,泄出一丝压抑的痛楚。这不是全然作伪,诛神台的伤依旧绵密地撕扯着灵脉,但此刻的显露,时机精准得恰到好处。
白昕上前半步,却又停住,目光扫过他额间黯淡的莲印和毫无血色的唇。“父帝特许我与母后来看看你。”她说明来意,语气依旧平淡,像在陈述今日的天气,“药君说,兄长伤势反复,需静心调养,忌多思多虑。”
多思多虑。蓝星泽心底掠过一丝冷笑。将他囚于此地,切断一切联系,不正是为了让他“多思多虑”却无能为力么?
“劳陛下挂心,也多谢公主与天后前来。”他垂下眼帘,声音低哑,将那丝冷笑压成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感激,“只是我这般模样,实在失礼。”
“兄长不必如此。”白昕走到榻边另一侧的绣墩坐下,姿态优雅端庄,与她外表的稚嫩形成微妙反差,“母后稍后便到。她让我先来,看看兄长可有什么需要。”她顿了顿,补充道,“父帝说,只要不涉及……某些禁令,些许要求,可以斟酌。”
“斟酌”。 蓝星泽捕捉到这个词汇的微妙。不是应允,也不是拒绝,而是留有转圜余地的“斟酌”。是玄苍的示好,还是另一种试探?
“我别无他求。”他摇头,目光扫过室内堪称奢华却冰冷无生气的陈设,“此处一应俱全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似在斟酌词句,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,“只是终日困于一室,难免想起些旧事。不知……可否劳烦公主,下次来时,为我带些人间的话本或杂记?无需功法典籍,只是些市井流传的消遣读物即可。”
这个要求堪称卑微,甚至有些不合帝君身份。但它巧妙地将“思念人间”包装成了“无聊解闷”,且索要的是最无威胁的“话本杂记”。
白昕看着他,那双清澈的杏眼里,沉淀着远超外表的幽深。她没有立刻答应,也没有拒绝,只是问:“兄长想看什么样的故事?”
“皆可。”蓝星泽扯了扯嘴角,一个近乎虚无的苦笑,“传奇志怪,才子佳人,甚至街谈巷议……只要是活生生的、热闹的人间气息便可。”他抬眼,与白昕对视,那眼中是毫不掩饰的、属于“蓝星泽”的孤寂与渴望,与他苍白病弱的模样叠加,形成一种极具说服力的脆弱感,“这里,太静了。”
静得能听到灵力在结界上流淌的嗡鸣,静得能让心底的算计疯狂滋长。
白昕沉默了片刻。殿内只有更漏滴答,以及窗外永恒不变的、微弱的仙乐飘渺。
“好。”她终于应道,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,“我会留意。只是天界与人界通道管理甚严,寻常话本流入不多,或许需些时日。”
“无妨,多谢公主。”蓝星泽再次垂下眼帘,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微光。他不在乎等多久,这只是第一步,一个试探性的触碰,看看这位“妹妹”的底线在哪里,看看这条看似天真无害的“缝隙”,究竟能撕开多大。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环佩轻响,伴随着更为沉静舒缓的脚步声。一股清冽如雪中莲蕊的幽香淡淡弥漫开来。
白昕站起身。
蓝星泽也勉力调整了一下坐姿,目光投向殿门。
天后瑶宸,缓步而入。
她并非盛装,只着一身月白云锦宫装,长发松松绾起,簪一支简单的白玉凤首簪。容颜极盛,却无半分逼人艳光,只有一种历经无尽岁月沉淀下的温润与高华。她的目光落在蓝星泽身上,那双与白昕极为相似、却更为深邃平静的眼眸里,清晰无误地映出他此刻的狼狈与虚弱。
没有惊讶,没有怜悯,没有审视。只是一种纯粹的“看见”。
“母后。”白昕轻声唤道。
瑶宸微微颔首,走到榻边。她没有像白昕那样坐下,只是站在那里,居高临下,却又奇异地不带压迫感。
“伤,可疼?”她开口,声音如冷泉击玉,清冽温和。
蓝星泽喉结微动。这简单的三个字,比任何关怀的套话都更直接,也更难以回答。说疼,显得脆弱;说不疼,又过于虚伪。
“……还好。”他最终选了折中的答案,声音干涩。
瑶宸静静看了他片刻,忽然伸出手。那手指白皙修长,指尖有微光流转。她并未触碰他,只是悬空拂过他心口上方寸许之地。
一股温润平和的灵力如春雨般洒落,并非治疗,更像一种轻柔的抚慰,缓缓渗入他灼痛的灵脉,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。
“疼,便说出来。”她收回手,语气依旧平淡,“在这里,无人会因你喊疼而责罚你。”
蓝星泽浑身一僵。
这句话太过平常,又太过不平常。它轻易穿透了“含章帝君”的躯壳,触碰到里面那个伤痕累累、却必须咬牙硬撑的灵魂。有那么一瞬,他几乎要卸下所有防备。
但他立刻警醒。这是天帝特许的探望。眼前的母女,是玄苍最亲近的人。这温情,或许是另一种更为高明的囚笼。
“谢天后关怀。”他低下头,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,只留下表面恭敬的疏离。
瑶宸似乎并不在意他的疏离,目光转向一旁案几上未曾动过的点心碟子。“昕儿的手艺,还是欠些火候。”她淡淡评价,随即对白昕道,“去将我带来的那匣‘清灵露’取来。”
白昕应声而去。
殿内只剩下蓝星泽与瑶宸。
沉默蔓延。瑶宸并不说话,只是静静打量着他,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,看到更深的东西。蓝星泽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,比他面对玄苍时更甚。玄苍的威压是高山仰止,令人窒息;而瑶宸的平静,却像深不见底的寒潭,让人本能地恐惧其下隐藏的真实。
“你很像他。”瑶宸忽然开口,没头没尾。
蓝星泽愕然抬头。
“不是容貌。”瑶宸的目光落在他额间莲印上,又移开,望向窗外某个虚无的点,“是骨子里那股……不肯低头的劲。哪怕撞得头破血流,哪怕明知是绝路,也要走下去。”
她在说谁?白洛宸?还是……
“天后谬赞。”蓝星泽谨慎地回答,“臣只是……尽本分。”
“本分。”瑶宸轻轻重复这个词,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、近乎虚无的弧度,带着一丝遥远的、难以解读的怅然,“这九重天上,最累人的,便是‘本分’。”
她不再多说。恰好白昕捧着一个小小的寒玉匣回来。
瑶宸接过,放在蓝星泽手边。“每日一滴,化入饮水中。可宁神,缓解灵脉灼痛。”她顿了顿,“莫要强撑。你的‘本分’,来日方长。”
说完,她似乎完成了此行的目的,对白昕示意,便转身向外走去。步履从容,仿佛只是路过,随意探望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伤者。
白昕对蓝星泽点了点头,无声地说了两个字,看口型,似乎是“话本”,然后便跟上母亲。
母女二人如来时一般,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东暖阁。
殿门合拢,结界微光一闪,将内外重新隔绝成两个世界。
蓝星泽独自坐在榻上,手边是那匣冰凉沁骨的“清灵露”。殿内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清冽的莲蕊冷香。
他缓缓靠回软垫,闭上眼。
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的每一幕,每一句话,每一个眼神。
白昕的平静与应允。
瑶宸的“看见”与那句“疼,便说出来”。
还有那句“你很像他”和关于“本分”的叹息。
温情是真的。至少,那一瞬间抚慰灵脉的灵力,和这匣丹药,是实实在在的。
可利用的缝隙,也是真的。白昕答应为他寻找人间话本,这便是机会。
只是,这温情与缝隙背后,究竟是天帝默许下的另一种安抚与控制,还是这对母女自身某些态度的流露?她们在这场父子君臣的博弈中,又扮演着什么角色?
棋子已悄然落下。
棋盘对面,似乎不只是玄苍一人了。
蓝星泽睁开眼,望向窗外。九重天的日头西斜,将云海染成一片金红,绚烂壮阔,却依旧冰冷,照不进这深深宫阙的一室囚牢。
他伸出手,指尖触及那寒玉匣。凉意顺着指尖蔓延。
来日方长。
他确实需要好好想想,如何下好接下来的每一步。尤其是,当棋盘上,出现了新的、意图不明的棋手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