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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章 含章

三生花开汝亦安在

九重天,凌霄宝殿。

朝会的时辰未到,殿内已笼罩着一层无形的肃杀。往日流动的祥云凝滞在蟠龙柱间,连仙鹤都收敛了清唳,栖息在远处的玉台上,偶尔梳理一下羽毛,动作也透着小心。

能立于凌霄殿参与此等秘议的,皆是天界核心。北斗司掌司、监天殿正副使、四方天域镇守帝君的代表,以及几位资历足以追溯到神魔时代的老臣,如司辰真君。他们按序而立,目光低垂,却各自在神识中飞快交流、推演。

天帝玄苍步入大殿时,所有细微的声响瞬间消失。

他未着繁复冕旒,只一袭玄色常服,墨玉簪束发,眉宇间是惯常的深沉,唯眼底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沉凝,让熟悉他的老臣心头微凛。靖宁帝的平静之下,往往压着惊雷。

“启奏陛下。”监天殿正使率先出列,声音绷得极紧,“归墟底层封印,近日异动加剧。污秽之气上涌三百丈,虽被周天星斗大阵压下,但其‘活性’……远超过往万载监测记录。更关要处,”他顿了一下,似在斟酌用词,“异动峰值,与约莫一年前一次微弱的、疑似‘北辰本源’之力的波动,在星轨推演上……呈呼应之象。”

“北辰本源”四字,像一颗冰珠砸进死水,激起无声涟漪。几位神官迅速交换了眼色。

司辰真君就在这时,向前踏出了一步。他须发皆白,面容古拙,身着象征星律的银灰色法袍,手持玉笏,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天规的刻度。

“陛下,”他开口,声音苍老却字字清晰,带着不容置疑的律令感,“监天殿所言‘一年前波动’,若老臣所记无误,正当玄正三十八年深秋。其时,下界姑苏蓝氏子弟蓝星泽,于一次夜猎中,为护同门,引动超越凡俗之伟力,致使天象微澜。当时北斗司曾有记录,疑为‘异宝现世’或‘大能转醒’,后因波动迅速平息,未作深究。”

他抬起眼,目光里没有情绪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基于天规的审度:“如今看来,那并非异宝,而是其身怀之‘本源’与归墟秽气产生了牵引。此子身系北辰之力,却托生凡胎,神格未固,凡心炽烈。其力如幼兽爪牙,无法自控,逸散之时,便成黑暗中最醒目的信标——招引的,正是被北辰之力封镇万载的寂幽魔尊!”

殿内温度骤降。

司辰真君玉笏轻举,指向虚空,仿佛在勾勒一条冷酷的逻辑链:“隐患已然显化。寂幽既已察觉,绝无罢休之理。此次是封印异动,下次便可能是秽气冲霄,生灵涂炭。为一不确定之‘本源’,置三界于持续风险之中,非智者所为,更违天道无情、以万物为刍狗之根本法则。”

他深吸一口气,吐出的字句斩钉截铁,回荡在寂静大殿:“老臣斗胆,恳请陛下圣裁——当断则断。蓝星泽此人,当剥离其与北辰本源之强制关联,涤尽此段记忆与修为,彻底送返凡尘。斩断因果,以绝后患。此乃,为三界计!”

“臣附议。”

“司辰真君老成谋国,臣亦以为,当行壮士断腕之举。”

几位保守派神官相继出列,声音或沉或急,核心却一致:送走麻烦,换取“安稳”。

龙椅之上,玄苍静静听着,手指在扶手的龙首上轻轻一点,又一点。直到最后一位附议者退回班列,殿内重归死寂,他才微微抬眸。

“剥离本源,涤尽记忆,送返凡尘。”他重复着司辰的建议,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司辰,你掌天规律令十万载,可曾推演过,强行剥离一个已与神魂共生共长的‘北辰星核’,是何后果?”

司辰真君面容肃穆:“回陛下,此术逆天,受术者灵台必损,神魂残缺,修为尽废,然性命可保,轮回可入。与三界安稳相比,此代价……”

“代价?”玄苍打断了他,那平直的语气终于裂开一丝缝隙,渗出的不是怒意,而是某种更深沉、更令人心悸的东西,“在尔等眼中,那只是‘代价’。在朕看来,那是诛绝。”

他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如实质般压在司辰真君身上,也压在每一个方才附议的神官心头:

“北辰本源,非身外之物,乃其神魂诞生之基,存续之本。剥离星核,无异于抽其脊梁,碎其心魄。届时留下的,不会是一个回归凡尘的蓝星泽,只会是一具无知无觉、生机断绝的躯壳。司辰,你告诉朕,这与形神俱灭的诛杀,有何本质区别?”

司辰真君脸色微白,持笏的手紧了紧,却一时无言。

“尔等只知,寂幽因北辰波动而醒。”玄苍的视线扫过全场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星陨,砸在每一位神官的神魂之上,“却未必深思,它真正畏惧、并急于寻找的,究竟是什么。”

他略一抬手:“药君。”

一直沉默立于丹墀一侧的药君躬身出列,手中托着一枚被重重禁制封印的水晶。水晶内,封存着一缕细微如发丝、却不断扭动挣扎的紫黑色气息。

“此乃从兰陵金氏子金凌体内逼出的‘蚀骨枯’本源残息。”药君声音清冷,陈述事实,“经瑶池净水、三昧真火、北斗星辉三重淬炼解析,已确认其毒性结构特异。它旨在侵蚀生机,更核心处,是其中蕴含一道极其隐晦的‘标记’与‘共鸣’禁制。此禁制唯一的作用,便是追踪并激发至阳至清、至高层次的星辰净化之力。”

他抬起眼,看向众神:“换言之,此毒非为瞬杀。下毒者所求,是逼出能净化此毒的力量,并循此力溯其根源。玄正三十九年,中毒事件本身,便是针对特定目标的一次……精准试探。”

殿内落针可闻。许多神官的脸色变了。他们或许不谙具体毒理,但“精准试探”四字背后意味着什么,他们懂。

玄苍的声音,在这片死寂中缓缓响起,带着一种洞悉一切、乃至洞悉万古的疲惫与冷锐:

“现在,诸君可明白了?玄正三十八年那次泄露是意外,是稚子怀璧于闹市,不慎露白。而玄正三十九年,金凌身中‘蚀骨枯’……便是黑暗中的猎手,循着那一丝气息,掷出的第一枚探路石。”

他的目光,仿佛穿透凌霄殿的穹顶,望向那深邃无垠的归墟:

“它在找。找那个在万古之前,曾以身为引,调动周天北辰之力,将它本体钉死在归墟最底层的……‘故人’。”

“它找的,从来不是什么身怀异力的凡人蓝星泽。”

玄苍从御座之上,缓缓站起身。

并无磅礴威压刻意释放,但当他站直的那一刻,整个凌霄殿,乃至殿外翻涌的云海、运转的星辰,都仿佛以他为中心,凝固了一瞬。那是与天地权柄彻底相合时,自然流露的“势”。

他垂眸,看着下方神色各异、或震惊或恍然或依旧不解的众神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地宣告:

“它找的,是曾经九重天北辰之主,朕之麾下镇守东极、梳理经纬的——”

“含章帝君,白洛宸。”

死寂。

然后是难以抑制的、低低的抽气与神魂剧烈震荡带来的嗡鸣。

白洛宸!那个在神魔大战末期如流星般耀眼、亦如流星般沉寂的北辰之主!传说中,他不是早已……

玄苍没有给他们更多消化震惊的时间。他的声音继续响起,不再解释,而是定论,是天帝的意志,也是一位父亲最决绝的护持:

“正因寂幽在寻他,正因那孽障的触角,已敢伸向他在乎之人——” 他的话音在此处有极其微妙的停顿,那双深邃的眼眸里,似有冰冷的星焰一闪而逝,那是属于天帝的怒,亦暗含着更深的东西。

“朕,才必须将他留在紫微宫。非以囚徒之身,而以帝君之尊。”

“诸君告诉朕,九重天之下,寰宇之内,何处能完全遮蔽北辰本源重燃的光辉?何处能隔绝寂幽那无孔不入的秽气感知?”

他自问自答,声音斩钉截铁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与一丝深藏的、属于父亲的占有:

“唯有朕的紫微帝宫。唯有朕的眼前。”

“今日,朕告知诸卿,亦告知这九天十地。”他略顿,声音沉凝如铁,每一个字都似烙刻在法则之上,“蓝星泽即白洛宸。他是朕之嫡长子,更是天界不可或缺的北辰之主。他的安危,从此即为天界的疆界。他的锋芒未开,朕便亲自为他铸鞘;他的神格未固,朕便以帝气为他滋养。”

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脸色苍白的司辰真君脸上,那目光已不含情绪,只余至高无上的裁决:

“司辰,你所虑三界安危,并无大错。然,御敌于外,护持于内,方为长治久安之上策。弃子求生,从来不是朕的选项,更非九重天的气度。”

“此事,非仅天界律令所能裁断。此乃朕之家事,亦为国事,更为关乎三界存续之天下事。”

他袖袍微拂,坐回御座,吐出的最后四个字,为这场朝议,也为蓝星泽的命运,盖上了不容置疑的印鉴:

“至此,绝议。”

朝会散。

众神默默退出凌霄殿,许多人的步伐比来时沉重百倍。今日所闻,太过惊心动魄。他们不仅得知了寂幽苏醒的恐怖真相,更窥见了天帝深不可测的布局与……那护犊般不容动摇的决绝意志。

消息如无形的波纹,飞速荡开。

自然也荡过了紫微宫重重结界,荡入了东暖阁。

当奉命前来、神情恭谨到近乎惶恐的仙侍,以全新的、近乎祭祀的礼仪,为这间偏殿更换上唯有帝君方可使用的规制陈设时;

当殿外值守的天将悄然增至三倍,气息肃杀如临大敌,却齐齐向殿门方向躬身行礼时;

当笼罩东暖阁的结界光华流转,性质未改,其核心却似乎悄然连接上了凌霄殿方向某种浩瀚古老的源泉,带来一丝沉重而威严的“加注”时——

倚在窗边的蓝星泽,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
指尖触碰到身下 陡然变得冰冷而厚重的、绣有完整北辰星图的天青云锦。

他终于清晰地“看见”了自己所在的棋盘。

也终于明白了,自己究竟是一枚怎样的“棋子”。

不是弃子。

是被奉于棋盘最中央、承受所有目光与风浪的——

主将。

窗外,九重天的日光照耀万古,冰冷依旧,却仿佛在他周身,镀上了一层无法挣脱的、名为“北辰之主”的、辉煌而沉重的金边。而“朕之嫡长子”这五个字,比任何封号或权柄,都更重、更烫,更将他与这九重天穹,死死捆缚在了一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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