莲花坞水阁内,灯火彻夜通明。
四大家族核心人物围坐一堂,气氛凝如寒潭。中秋的月饼时果摆得整整齐齐,江厌离亲手熬的莲藕羹在青瓷碗中凝出薄薄脂膜,无人举箸。
金凌挨着江澄,手里紧攥着去年蓝星泽给他扎的兔子灯。十四岁的少年垂着头,指尖反复摩挲灯纸上那行歪扭的“阿凌要开心”,眼圈泛红。
“两个多月了。”江澄转着紫电戒指,声音发涩,“对外说闭死关……这幌子还能撑几时?”
聂明玦端坐对面,霸下横放膝头,宽厚手掌缓缓擦拭刀鞘:“星泽既传信让等,便等。”抬眼扫过众人,“那孩子行事,素来有交代。”
蓝曦臣与蓝忘机坐于东首。蓝曦臣执杯不语,茶已凉透。蓝忘机一身素白,静如古潭,唯袖中紧握的拳泄露心绪。魏无羡紧挨着他,破天荒安静,一只手悄悄覆上蓝忘机手背。
“那四句诗……”魏无羡低声念,“云深竹影旧时雨,夜寒须添御冬衣。鸿雁南归无留意,莫向风雪问归期。琉璃瓦冷听更漏,犹记泉声咽石溪。此身已作蓬山客,青鸟殷勤……且暂稀。”
每念一句,厅内便沉一分。
金子轩与江厌离坐于西首。江厌离轻握丈夫的手,二人对视。金子轩如今是兰陵金氏掌权人,他看向主位上的金光瑶。
金光瑶今日只着简素金星雪浪袍,未戴冠。垂眸盯着杯中烛火倒影,半晌,声音轻而清晰:
“星泽传信那夜,我梦见了他。”
厅内落针可闻。
“梦里他在极高处,”金光瑶缓缓道,指尖摩挲杯沿,“穿着从未见过的衣袍,绣满星图,极重。他对我笑,说:‘敛芳尊,莫忧。’”
“我问他在何处。他只摇头,指天,又指云深不知处方向。”
金光瑶顿了顿:“他说:‘替我告诉二哥,天寒添衣。告诉兄长,莫问归期。’”
“而后转身,步入一片光中。”金光瑶抬眼,眸中映着烛火与了然,“醒时,枕畔有星尘余烬。”
江枫眠与虞紫鸢坐于主位。二老早已隐退,今夜破例坐镇。虞紫鸢闭目轻叹,抬眼看向水阁外:“月见,进来罢。”
月光下,白衣女子缓步入内。
她约莫三十许,容颜清绝,额间淡银狐纹隐现。最奇是那双琉璃紫的眸子,看人时似能洞穿光阴。正是有苏氏如今的守护者,苏月见。
她向众人一礼,目光落于虞紫鸢:“虞姑姑。”
“坐。”虞紫鸢示意身侧,“今夜请你来,是因有苏氏古籍中对万年前旧事,记载最详。”
苏月见落座,未看桌上凉食。抬眸望向窗外满月,琉璃紫的眸子流转微光。
“诸君皆知,有苏氏乃青丘九尾狐遗脉,传承久远,族中古籍卷帙浩繁。”她开口,声如冷泉击石,“其中《三界秘录》残卷,记载万年前神魔大战旧事。今夜所言,皆出此书。”
她顿了顿,似在回忆古籍内容:
“万载前,九天之上有位帝君,名唤白洛宸,尊号‘东极照远含章帝君’。据载,他掌东极北辰宫,司周天星辰运转,镇守天域。”
“《秘录》残卷中记,神魔大战末期,魔尊寂幽破封而出,归墟动荡。白洛宸以身为引,调动周天北辰之力,将寂幽重镇于归墟最底层。然此战后,他神格破碎,真灵坠入轮回,万载无踪。”
她看向众人,目光平静:“古籍只记至此。至于白洛宸因何坠凡,与现今有何关联,书中未载——残卷后半,早已失落。”
厅内寂静,唯烛火噼啪。
“那与星泽何干?”江澄皱眉。
苏月见轻声道:“玄正三年冬,有苏氏观星台夜现异象,北辰宫有星子坠入凡尘。我查阅古籍,对照星象,方知那是北辰本源重聚之兆。后得知姑苏蓝氏星泽公子降生时眉心带银白莲印,时间方位皆吻合。”
她顿了顿:“但我需言明——有苏氏与白洛宸并无旧谊,古籍所载,不过史笔冰冷记录。今夜我来,是因虞姑姑所托,亦因……星泽公子曾助过我族晚辈。”
蓝忘机沉声:“如何助?”
“玄正三十七年秋,有苏氏一幼童夜猎遇险,恰逢星泽公子途经,以星辰之力相救。”苏月见眼中闪过暖意,“那孩子归来说,救他的哥哥眉间有星子般的光。我这才将诸事串联。”
魏无羡握紧蓝忘机的手:“所以……星泽真是那白洛宸转世?”
“古籍未载转世之说。”苏月见摇头,“只记‘神格破碎,真灵入轮回’。至于星泽公子体内是否为白洛宸真灵,是否为北辰本源,我不敢断言。我所知,皆从古籍与星象推演而来。”
她看向窗外明月:“但若真如推演——那‘蚀骨枯’之毒,逼出的星辰净化之力,便说得通了。那是北辰之主的印记。寂幽在寻故人。”
聂明玦沉声道:“如今星泽何在?”
“若推演无误,”苏月见声轻,“九天之上当已明了他的身份。天帝不会容北辰之主流落凡尘,必会迎归天界,重掌北辰宫。”
厅内死寂。
那句诗再次浮现心头——此身已作蓬山客,青鸟殷勤且暂稀。
蓝曦臣闭目,声涩:“所以他传信‘莫问归期’……”
金光瑶此时走至窗边,负手望月。
“我信他。”声音平静而坚,穿透沉寂,“不管他是蓝星泽还是白洛宸,他既传信让等,便等。他说暂稀,便只是暂稀。”
转身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那碗凉透的莲藕羹上:
“他在何处,守何道,皆是他选。我等要守的,是莲花坞这盏灯,是人间这处归所——等他回来,温羹共话。”
江厌离忽落泪。她起身,端起那碗莲藕羹,走至炉边重温。热气蒸腾,氤氲了眉眼:“都吃些罢。星泽若知我们中秋夜饿着,定要念叨。”
金子轩接过碗,盛一勺递金凌:“吃。”
金凌埋头大口吃,泪啪嗒砸入碗中。
聂明玦将霸下重重点地:“守。”
江澄紫电噼啪一响,映亮半面墙壁:“守。”
蓝曦臣举杯,茶已凉透,他却仰首饮尽:“等。”
蓝忘机与魏无羡十指相扣,相视一眼,同声:“等。”
苏月见观此景,琉璃紫眸闪过微光。她起身对虞紫鸢一礼:“姑姑,古籍所载已尽述。有苏氏与白洛宸无旧,但与星泽公子有恩。若他日需援手,有苏氏义不容辞。”
虞紫鸢颔首:“多谢。”
苏月见又向众人一礼,白衣翩然,如来时般悄然而去,融入月色。
月光悄移,漏过窗格,在青石地上绘出斑驳光影。
千里外,姑苏云深不知处,静室窗台那盆兰草无风自动,叶上露珠滚落,月下折射出星子般的光泽——恍如少年曾坐于此,笑言“二哥,你看这露珠可像星星”。
更远处,九天之上,紫微宫东暖阁。
蓝星泽倚着玉栏,望着下界云海翻涌,人间灯火如豆。
他掌心摊开,一点星辉缓缓升起,凝作那八句诗。静观片刻,指尖轻捻,星辉散入风中,飘飘荡荡,向着云梦方向而去。
而后转身,走向殿内。
那身绣满北辰星图的天青帝君袍服悬于架上,星光流转,每一道纹路都似刻着万古誓约。袍极重,重逾千钧。
他伸手触碰的刹那,额间银白莲印骤亮,与九天上亘古运转的北辰星宿遥相呼应,光华穿透云层,照彻三界——
却也照见他眼底深处,那一闪而逝的、属于蓝星泽的温柔眷恋。
中秋月圆,天上人间。
有人在等,有人在归。
蓬山此去无多路,青鸟殷勤……且暂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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尾声
宴散,人未散。
三更时分,金光瑶独立于莲花坞最高瞭望台上,夜风鼓起衣袍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金铃——蓝星泽十五岁那年所赠,言“敛芳尊佩之,铃响即我在”。金铃静默无声,但他握于掌心,指尖摩挲铃身细微纹路。
“星泽,”他对夜空轻声说,声音融进风里,“古籍所载是万年前事,你是今世人。”
“无论你是蓝星泽,还是白洛宸——”
“记得归家。”
“莲花坞的灯,永远为你亮着。”
月光洒满人间,也洒满九天。
万古星辰默然运转,照见归墟深处翻涌的黑暗,也照见紫微宫中逐渐苏醒的北辰之光。
更照见莲花坞水阁里,那盏为一人温了又温、总也不肯撤下的莲藕羹。
和一群不肯认命的人,点着灯,守着夜,等着一个“暂稀”却必至的归期。
中秋已过,桂子犹香。
而属于他们的故事,才刚刚翻开新的篇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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