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正四十年，谷雨。
清河，不净世。
聂氏演武场上旌旗猎猎，青石长案绵延排列，四大家族与数十仙门家主、长老端坐蒲团。谷雨时节的细雨刚歇，空气中还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湿润气息。
聂明玦端坐主位，玄青常服衬得身形愈显挺拔，霸下横放案前。他目光扫过全场，沉声道：“今日清谈，首议落星崖之事。”
场中寂静无声。
蓝曦臣起身，向众人一礼：“玄正四十年春分夜，姑苏城外落星崖，三尊魔将袭我仙门小辈。幸得云阳君及时相救，小辈皆安。”
他从乾坤袋中取出那柄素面纸伞，置于案上。伞面《寒江独钓图》在日光下清晰展露，那行“蓬山客暂归”的小字与银白莲印流转清辉。
“此伞为云阳君所留。”蓝曦臣道，“伞中蕴北辰星辉，可涤秽气，镇邪祟。云阳君有言：故人已归，旧债当偿。魔将若再犯人间，必亲赴归墟，斩尽七十二魔将。”
场中响起低低议论。
颍川王氏家主忍不住开口：“蓝宗主，云阳君当真……是那位帝君转世？”
蓝曦臣神色平静：“有苏氏古籍《三界秘录》有载，万年前东极照远含章帝君白洛宸镇寂幽于归墟，神格破碎，真灵入轮回。至于云阳君是否为帝君转世，我等不敢妄断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温和而坚定：“但不论云阳君前世为何，今生他是我姑苏蓝氏子弟蓝星泽，是曾与诸位同席论道、共抗邪祟的同辈友人。这一点，永不会变。”
这番话让场中气氛稍缓。
江澄开口，直指核心：“魔将现世，仙门当作何应对？”
聂明玦沉声：“三件事。其一，各仙门重查属地异动；其二，互通情报；其三——”他看向蓝曦臣，“请蓝氏研拟一套应对魔气秽气的防护阵法，传予各仙门。”
蓝曦臣颔首：“曦臣责无旁贷。”
金光瑶起身，仙督冠服上的金星雪浪纹在日光下流转。他声音清润，却字字清晰：“魔将现世，背后是魔尊寂幽。它遣魔将入人间，意在试探——试探含章帝君是否真的归来，试探人间有无应对之力。”
他环视众人：“故我等应对，需有分寸。既要防魔，亦不可自乱阵脚，更不可……过度依赖帝君。”
最后一句说得轻，却如石子投入静湖，荡开层层涟漪。
仙门立世，终究要靠自身。含章帝君虽归，却是九天之上的北辰之主，人间事，终须人间了。
清谈自此转入正题。各仙门交流辖地情况，提出应对之策，气氛渐趋务实。
午时休憩，换上简餐。聂氏准备了清河特色的炙羊肉与黍米饼，佐以清茶。
廊下席位上，蓝忘机望着场中纸伞，沉默不语。
魏无羡戳了戳他：“想什么呢？”
“他在看。”蓝忘机低声道，“伞在，他就在看。看我们如何应对，看人间如何自处。”
魏无羡笑了：“那小子……当了帝君也改不了爱操心的毛病。”
午后清谈继续。
西北角忽然骚动。一名聂氏门生匆匆入场，在聂明玦耳边低语。聂明玦面色一沉，起身道：“陇西李氏辖地出现秽气异动，三处村庄被黑雾笼罩，已有村民昏迷。”
场中哗然。
“黑雾中隐约有触须状黑影蠕动，与落星崖阴影魔将相似。”聂明玦补充。
金光瑶起身：“陇西距此八百里，御剑需两个时辰。请姑苏蓝氏、云梦江氏各遣十名精锐，随聂氏修士同往。”
“可。”蓝曦臣与江澄同时应下。
“兰陵金氏亦出十人。”金子轩起身。
聂明玦点头：“五十精锐即刻出发。余下诸位继续清谈，需拟出应对此类突袭的章程。”
指令迅速传下。不过一刻钟，五十名修士御剑而起，化作流光投向西北。
清谈继续，气氛已截然不同。各仙门纷纷拿出压箱底的手段：聂氏破煞符、蓝氏清心音、江氏驱秽阵、金氏辟毒丹……甚至中小仙门也贡献出祖传秘法。
日落时分，西北传回讯息：黑雾已驱散，昏迷村民醒转，阴影魔将踪迹消失，现场残留秽气确与魔将相关。
“它在试探。”蓝曦臣凝眉，“试探我们的反应速度，试探各仙门协作能力。”
“也在试探含章帝君是否会出现。”金光瑶补充，“此次我等自行解决，未至绝境。它便知，帝君不会轻易出手。”
聂明玦一掌拍在案上：“那就让它知道，人间仙门，无需帝君时刻看顾，亦能斩妖除魔！”
这一掌，震醒了某些人心中潜藏的依赖之念。
暮色四合，清谈暂歇，众人移步宴厅。
聂氏宴席简朴却诚意十足，炙羊肉香气与黍米饼暖意驱散白日的凝重。蓝曦臣将纸伞置于厅中主案，莲印清辉在烛火下流转，仿佛那人含笑看着众人饮酒论事。
金子轩举杯向伞一敬：“云阳君，陇西之危已解。人间诸事，我等自当尽力。”
众人齐齐举杯。
敬的不是帝君，是那个曾与众人同行的少年，是那份“人间事人间了”的担当。
宴至半酣，忽有门生来报：“厅外有客至，说是……送一把伞。”
众人一怔。
蓝曦臣与蓝忘机对视一眼，快步出厅。
厅外月色清朗，石阶下立着一名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。他身着淡青衣衫，眉清目秀，手中捧着一柄与厅中那伞一模一样的素面纸伞。
少年向众人一礼，声音清亮如玉石相击：
“东极北辰宫例属神官照远，奉含章帝君之命，送伞至此。”
“含章帝君”四字一出，众人神色皆肃。
少年双手递上纸伞。伞面同样绘着《寒江独钓图》，只是渔翁身侧的小字不同：
“人间诸君，各尽其责。”
“归墟事，归墟了。”
“春未尽，酒尚温，且行且珍重。”
落款仍是那枚银白莲印，只是旁边多了一行小楷——“东极照远含章帝君 白洛宸”。
蓝曦臣郑重接过，温声问：“帝君还有何话？”
照远神官摇头：“帝君只命我送伞。”顿了顿，眼中闪过一丝笑意，“不过小神来时，帝君正在北辰宫观星台，看着人间方向，说了一句……”
“什么？”
“说‘人间灯火，甚美。愿诸君，各守其光。’”
话音落，照远神官躬身一礼。月光洒在他身上，身影渐渐淡去，化作点点星辉消散在夜色中。
蓝曦臣握着伞，久久不语。
魏无羡凑过来看那行字，笑了：“‘归墟事，归墟了’——星泽这是告诉我们，魔尊的事他来处理，人间的日子我们好好过。”
聂明玦沉声道：“他以含章帝君的名义传讯，是让我们明白，九天之事他自有担当。”
金光瑶轻叹：“也望我们明白，人间之事，该我们自己扛起来。”
两把伞并置于厅中主案。一把是云阳君蓝星泽所留，一把是含章帝君白洛宸所赠。莲印清辉交相流转，映得满室生辉。
宴席继续，酒温了又温。
这一夜，不净世的灯火亮至天明。
清谈未尽，但人心已定。
人间诸君，各尽其责，各守其光。
归墟事，归墟了。
而春天还未过去，酒还温着，路还长着。
该并肩的，仍要并肩走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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