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正四十年,小满。
夷陵,乱葬岗。
此地的怨气沉积了百年,自当年魏无羡于此道消身死后,便成了仙门百家刻意回避的禁忌之地。纵然后来魏无羡重生归来,乱葬岗的阴煞之气也未曾真正消散,只是被层层封印镇住,成了仙门历练弟子时偶尔踏足的试炼场。
可今年的小满,不一样。
午时刚过,乱葬岗上空的天色骤然暗了下来。不是乌云蔽日,而是一种粘稠的、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暗,从乱葬岗最深处的伏魔洞弥漫开来。
“不好——封印松动了!”
镇守此地的两名蓝氏子弟最先察觉异样,急发传讯符。然而符光刚起,便被黑暗吞没。
紧接着,地动山摇。
伏魔洞的封印裂隙中,秽气如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。秽气之中,影影绰绰现出数道身影——不是三尊,是七尊。
七尊魔将踏出裂隙,形态各异,却同样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阴寒煞气。为首的魔将身形最为高大,浑身覆盖暗金色骨甲,手持一柄巨斧,斧刃流淌着暗紫色的污血。
“归墟第六十三魔将,‘裂山’。”它开口,声音如岩石摩擦,“奉寂幽尊上之命,取夷陵为据点,开人间门户。”
话音落,巨斧劈向地面!
“轰——”
乱葬岗外围的封印应声碎裂。秽气如决堤洪水,向着山外涌去。
百里之外的莲花坞,江澄最先收到灵力波动预警——不是传讯符,而是当年魏无羡在乱葬岗布下的警戒阵法被触发。
“乱葬岗出事了!”他霍然起身,紫电噼啪作响。
几乎同时,姑苏、兰陵、清河皆收到急报。仙门百家迅速集结,半个时辰内,四大家族精锐齐至夷陵外围。
然而眼前的景象,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。
乱葬岗已被秽气完全笼罩,七尊魔将立于秽气之中,气息连成一片,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。更可怕的是,秽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扩散,所过之处草木枯朽,生灵湮灭。
“这……比落星崖强了数倍不止。”蓝景仪脸色发白。
金凌握紧岁华:“它们在布阵,要以乱葬岗为基,将秽气扩散至整个夷陵!”
聂明玦沉声:“必须阻止它们。一旦秽气扩散,千里之地将成死域。”
蓝曦臣凝眉:“七尊魔将结阵,单凭我等恐难破开。”
“那就强攻。”江澄咬牙,“难道眼睁睁看着它们祸乱人间?”
金子轩看向金光瑶:“仙督可有良策?”
金光瑶盯着秽气屏障,缓缓道:“它们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帝君现身。”金光瑶声音低沉,“落星崖三尊魔将只是试探,陇西之袭是二次试探。如今七尊魔将齐出,布下这等阵仗——是要逼帝君不得不来。”
众人心头一沉。
若含章帝君真的现身,固然能解此危局,却也正中魔尊下怀:寂幽就是要确认,白洛宸真的归来了,且会为人间出手。
可若帝君不来……
秽气扩散,生灵涂炭。
两难之局。
就在这时,秽气屏障内传来裂山魔将的狂笑:
“人间蝼蚁,也敢阻我归墟大军?今日便让尔等见识,何为真正的魔威!”
巨斧再劈,秽气化作无数狰狞鬼首,扑向仙门阵线!
“结阵——!”
蓝曦臣厉喝,避尘剑光华暴涨。蓝忘机琴音骤起,清心音波荡开。江澄紫电如龙,金子轩岁华金芒璀璨,聂明玦霸下刀罡横扫,金光瑶软剑如灵蛇出洞……
百家修士各展所能,与秽气鬼首战在一处。
然而七尊魔将结阵,秽气源源不绝。鬼首斩灭又生,无穷无尽。不过一炷香时间,已有修士灵力耗尽,被秽气侵体,面色发青。
“这样下去不行……”魏无羡一笛扫灭三只鬼首,额角渗出冷汗,“秽气太多了,斩不尽。”
蓝忘机琴音不停,指尖已渗出血丝:“它们在消耗我们。”
果然,裂山魔将笑声更狂:“继续挣扎吧!待尔等力竭,便是血祭之时!届时以尔等精血魂魄为引,打开归墟通道,人间便是我魔族乐土——!”
话音未落,异变陡生。
天际,一道清光破云而下。
不是星光,不是月光,而是一种温润如玉石、却蕴含着无上威严的青色光华。光华所过之处,秽气如冰雪遇阳,滋滋消散。
所有人抬头望去。
云层之上,一道身影凌空而立。
不再是那身天青色云纹常服,而是一袭帝君冠服——天青为底,银线绣北斗七星,袖口袍摆缀着流转的星纹。头戴七星冠,长发以玉簪束起,额间银白莲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,仿佛活过来的星辰。
他手中持着一柄剑。
剑身如水,泛着淡淡的青玉光泽。剑格处雕着北斗星图,剑身靠近剑柄的位置,刻着两个古篆小字——非晚。
万年前,东极北辰宫含章帝君白洛宸的佩剑,非晚。
传说此剑出鞘时,北斗七星为之共鸣,周天星辰为之俯首。
此刻,非晚剑静静握在那人手中,未出鞘,却已让天地为之肃静。
裂山魔将的狂笑戛然而止。七尊魔将齐齐抬头,眼中第一次露出惊惧之色。
那人——含章帝君白洛宸——垂眸看向乱葬岗,目光平静无波,仿佛看的不是七尊魔将,而是七粒尘埃。
“寂幽派你们来送死么?”
声音清朗,却带着九天之上的威仪,每一个字都如星辰坠落,砸在每个人心头。
裂山魔将咬牙:“白洛宸!你果然没死!”
“本君若死,”帝君淡淡开口,“寂幽岂敢出归墟?”
他踏空而下,步步生莲——不是虚幻的莲花,而是真正的、由星光凝聚的莲印,在他足下绽放、消散,每一步都荡开一圈净化秽气的清辉。
七尊魔将如临大敌,秽气全力催动,在身前凝聚成一面漆黑巨盾。
帝君看也未看,只抬手,拔剑。
“锵——”
非晚剑出鞘的刹那,天地失色。
不是黑暗,而是所有的光都被那柄剑吸引。剑身流转的星辉照亮了整片天空,北斗七星在青天白日之下清晰显现,与剑身星图遥相呼应。
“万年前,本君以此剑镇寂幽于归墟。”
帝君的声音响彻天地:
“今日,便以此剑——”
剑尖轻点,指向七尊魔将:
“斩尔等秽物,净此方天地。”
话音落,剑动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,只有一道清浅如月光的剑弧,划过天际。
剑弧所过,秽气巨盾如纸糊般破碎。七尊魔将惊骇欲退,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——周天星辰之力已将它们牢牢锁定。
“不——!!”
裂山魔将的嘶吼戛然而止。
剑弧掠过,七尊魔将身形僵住。下一秒,它们的身躯从内而外透出星辉,继而化作无数光点,消散在空气中。
连一丝秽气都未残留。
一剑,七魔尽灭。
天地寂静。
秽气屏障彻底消散,阳光重新洒落乱葬岗。只是那些被秽气侵蚀的草木山石,此刻在星辉照耀下,竟渐渐恢复生机。
帝君收剑归鞘,非晚剑化作一道流光没入袖中。
他转身,看向下方呆立的仙门众人。
目光掠过蓝曦臣、蓝忘机、魏无羡、江澄、金子轩、金光瑶、聂明玦……掠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容,最后,落在金凌脸上。
四目相对。
帝君眸中的清冷稍融,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。
但他什么也没说,只抬手,凌空虚点。
一点星辉从他指尖飞出,落在乱葬岗中央的伏魔洞旧址。星辉没入地面,化作一道银色封印,将裂隙彻底封死。
做完这一切,帝君抬眸望向天际,淡淡道:
“照远。”
“臣在。”一道淡青身影凭空显现,正是那日送伞的少年神官。
“传令北斗司,彻查归墟封印。凡有松动者,立时加固。”
“遵旨。”
照远神官躬身领命,身影消散。
帝君这才重新看向人间众人,声音恢复了属于蓝星泽的温润:
“乱葬岗之患已解,封印已固。此后百年,此地当无虞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魔尊既已出手,人间不可不防。一月之内,本君会遣神官下界,传授克制秽气的星辉阵法。”
众人这才如梦初醒。
蓝曦臣率先躬身:“谢帝君解厄。”
百家齐齐行礼:“谢帝君!”
帝君微微颔首,身影开始淡去。
就在即将消失的刹那,他忽然看向魏无羡,唇角勾起一丝极浅的笑意:
“魏兄,你的陈情笛,该调音了。”
又看向蓝忘机:“二哥,琴弦该换了。”
最后,目光扫过所有人:
“人间诸事,拜托了。”
话音落,身影彻底消散。
唯留乱葬岗上星辉满地,草木新生。
以及空气中,那尚未散尽的、属于非晚剑的清辉剑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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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久,魏无羡才喃喃道:“他记得……记得我的笛子该调音了……”
蓝忘机握紧袖中渗血的手指,闭目不语。
金凌忽然道:“他还是三舅舅。”
一句话,让所有人怔住。
是啊,无论他是含章帝君白洛宸,还是云阳君蓝星泽,他记得每个人的习惯,记得每份情谊。
这就够了。
金光瑶轻声道:“他让我们‘拜托了’,是将人间托付给我们了。”
聂明玦重重点头:“那便守好。”
江澄看着手中紫电,忽然道:“一个月后,神官传阵。在那之前,各仙门需做好迎接准备。”
蓝曦臣温声道:“正是。帝君给了我们时间和方法,接下来,要看我们自己了。”
众人望向天际。
小满时节的阳光正好,洒在新生草木上,一片生机勃勃。
乱葬岗的祸患已解,魔将尽灭。
而人间的路,还要继续走下去。
带着帝君的嘱托,带着彼此的信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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