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正四十年，芒种前夜。
姑苏云深不知处，后山寒潭。
月华如水，铺洒在墨玉般的潭面上。蓝毓敏抱琴坐在潭边青石上，指尖虚抚琴弦。清月琴通体莹白，在月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。五岁那年，这把琴从蓝氏宝库深处取出，触手生温，仿佛等了百年，只为等她。
“四姐，你觉不觉得……”蓝毓珩倚在不远处的古松下，擦拭着明德剑，“这半年，清月琴和明德剑的灵性越来越明显了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剑格那枚青色琅玕石上。自玄正三十九年中秋后，这石头便时常在夜深时泛起微光，仿佛在呼应着什么。
蓝毓敏低头看向琴身，轻声道：“就像它们在等什么。”
话音刚落，寒潭水面无风起浪。
两人同时警觉起身。
潭水中央泛起不寻常的涟漪，一圈圈扩散，越来越急。紧接着，水面开始冒泡，起初只是零星几个，很快便如煮沸般翻滚。
“退后！”蓝毓珩持剑挡在蓝毓敏身前。
水面轰然炸开！
不是水花，是浓稠如墨的秽气，冲天而起！秽气之中，一道扭曲的身影缓缓浮现——人身蛇尾，遍覆暗青鳞甲，背脊骨刺狰狞，双手各执一柄流淌毒液的弯刀。
“归墟第五十八魔将，‘毒蛟’。”它嘶哑开口，竖瞳在月光下泛着幽绿寒光，“万年了……这寒潭底的封印终于松动到能让本将透口气了。”
它的目光扫过两人，最终落在他们手中的琴与剑上，竖瞳骤然收缩：
“清月琴？明德剑？有趣……这两件神器竟流落人间，还被两个小娃娃拿着。”
蓝毓敏抱紧琴，沉声道：“魔物，此乃姑苏蓝氏禁地，速速退去！”
毒蛟魔将狂笑起来：“退去？本将沉眠万年，今日破封，正需血食补益！你们两个小娃娃修为不怎么样，可这身灵力纯净，还有这两件神器——吞了你们，本将至少能恢复三成功力！”
话音未落，它蛇尾一摆，潭水化作漫天毒雨倾泻而下！
蓝毓珩挥剑斩出，明德剑青光暴涨，化作弧形屏障挡住毒雨。毒液溅在屏障上，发出滋滋腐蚀之声。
“四姐，传讯！”他低喝。
蓝毓敏左手抱琴，右手捏诀，一道蓝氏传讯符冲天而起！
然而符光刚升空，便被秽气吞噬。
“想求救？”毒蛟魔将冷笑，“这寒潭方圆百丈已被本将布下结界，传讯符出不去，人也进不来。今日，你们插翅难飞！”
它双刀齐出，刀光如两条毒龙，直扑蓝毓珩！
“铛——！”
刀剑相撞，蓝毓珩连退三步，虎口崩裂。毒蛟魔将毕竟是归墟魔将，即便被封印万年实力大损，也绝非两个未满二十的修士能敌。
“阿珩！”蓝毓敏想上前相助，却被一道毒气逼退。
“别过来！”蓝毓珩咬牙，“这魔物刀上有剧毒，沾之即腐！”
他全力催动明德剑，剑光如虹，勉强挡住毒蛟魔将的攻势。可不过十招，便已左支右绌，险象环生。
蓝毓敏心急如焚。她环顾四周——结界隔绝内外，传讯无用。以她和阿珩的修为，根本不可能破开魔将结界。
怎么办？
就在此时，清月琴忽然自发震颤。
不是畏惧，而是某种……共鸣。
蓝毓敏低头看向琴身。月光下，琴身上那些原本以为是天然纹路的痕迹，此刻隐隐流转起月华般的光晕。
一段破碎的旋律，毫无预兆地浮现在她脑海中。
不是姑苏蓝氏的任何一首曲子，而是更古老、更纯净，仿佛能涤荡一切污秽的调子。
鬼使神差地，她盘膝坐下，将琴置于膝上。
指尖落弦。
第一个音符流泻而出的刹那，她自己都怔住了——这不是她学过的任何指法，可指尖却自然而然找到了最合适的按弦方式。
琴音清澈如泉，在夜色中流淌。
毒蛟魔将的攻势忽然一滞。
它猛地转头，竖瞳死死盯着蓝毓敏：“这是什么曲子？！”
蓝毓敏不答，指尖继续拨动。她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曲子，只是顺着心中那股莫名的熟悉感，任由旋律流淌。
琴音所过之处，秽气竟开始缓缓消散。
毒蛟魔将脸色大变：“净世之音？！不可能！这曲子早已失传，你怎么会——”
它话音未落，蓝毓珩抓住这瞬间的空隙，明德剑全力刺出！
剑尖触及魔将鳞甲的刹那，剑格琅玕石青光骤亮！那光芒纯净温润，却让毒蛟魔将发出一声凄厉惨叫，被震退数丈。
“琅玕之力？！”它惊骇地看向蓝毓珩手中的剑，“明德剑怎会还有琅玕之力留存？！”
蓝毓珩自己也愣住了。方才那一剑，他并未催动特殊法诀，只是情急之下的全力一击。可剑格上的琅玕石仿佛自有意识，在关键时刻迸发出了克制秽气的力量。
“阿珩，琴音能压制它！”蓝毓敏急声道，“我牵制，你主攻！”
毒蛟魔将狂怒：“凭你们两个小娃娃，也想压制本将？！”
它不再保留，本命毒血喷出，化作一条狰狞毒蛟虚影，扑向两人！
蓝毓敏咬牙，指尖在琴弦上急速拨动。琴音越来越急，越来越清越高昂，竟在空中凝成一道道月华般的音刃，斩向毒蛟虚影。
蓝毓珩持剑迎上，明德剑在他手中青光流转。他依然用着蓝氏的剑法，可每一剑刺出，琅玕石都会自发迸发净化之力，削弱魔将的秽气。
两人一琴一剑，配合竟然默契无间。
可终究修为差距太大。
不过半柱香时间，蓝毓敏灵力即将耗尽，琴音开始断续。蓝毓珩亦是浑身浴血——虽未中剧毒，可魔将的刀气已在他身上留下数十道伤口。
毒蛟魔将看出两人力竭，狞笑道：“结束了！”
它双刀高举，秽气凝聚成一道巨大刀罡，劈向已无力躲避的蓝毓敏！
千钧一发——
“铮——！”
一声琴鸣，不是从清月琴传出，而是从结界外响起！
紧接着，一道湛蓝剑光如流星破空，狠狠斩在结界上！
“咔嚓——”
结界应声碎裂。
两道身影御剑而至，白衣如雪，正是蓝忘机与魏无羡。
“二哥哥！魏前辈！”蓝毓敏惊喜喊道。
蓝忘机落地，避尘剑已出鞘。他目光扫过浑身是伤的蓝毓珩，落在毒蛟魔将身上，眼神冰冷如霜。
魏无羡一笛在手，似笑非笑：“哟，哪儿来的长虫，敢在云深不知处撒野？”
毒蛟魔将脸色难看至极。它全盛时期自然不惧这两人，可如今刚破封印，实力十不存一，方才又被琴剑消耗大半……
“撤！”它当机立断，转身欲遁入寒潭。
“想走？”蓝忘机剑光已至。
避尘剑如惊鸿，剑招简洁却凌厉到极致，每一剑都直指魔将要害。魏无羡笛音骤起，怨气化形，封锁了魔将所有退路。
毒蛟魔将左支右绌，不过十招，便被蓝忘机一剑刺穿肩胛，钉在潭边石壁上。
“说，”蓝忘机剑尖抵着它咽喉，“为何袭击云深不知处？”
毒蛟魔将狞笑：“告诉你们也无妨——寂幽尊上已苏醒，归墟封印松动。本将只是第一个，很快，会有更多魔将降临人间！届时，你们这些蝼蚁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魏无羡一笛点中它眉心，怨气侵入，魔将顿时眼神涣散。
“废话真多。”魏无羡收笛，看向蓝忘机，“怎么处理？”
蓝忘机收剑，取出一枚蓝氏特制的镇魔符，贴在魔将额间。符光流转，魔将身躯迅速缩小，最终化为一枚黑色珠子，被他收进玉瓶。
“交由兄长处置。”
危机解除，蓝忘机这才转身看向蓝毓敏与蓝毓珩。
“伤得如何？”
蓝毓珩摇头：“皮外伤，无碍。”顿了顿，又道，“多谢二哥哥、魏前辈及时赶到。”
蓝忘机目光落在蓝毓敏怀中的清月琴上：“方才的琴音，是你所奏？”
蓝毓敏点头，又摇头：“是这琴……它自己好像记得那首曲子。”
魏无羡凑过来，饶有兴致地打量清月琴：“有意思。这琴有灵性，方才那曲子我虽没听过，可音波能净化秽气——不是凡品。”
他又看向蓝毓珩手中的明德剑：“剑也是。那琅琊石发出的青光，专克邪秽。”
蓝忘机沉默片刻，道：“此事我会禀报兄长。你们先回去疗伤。”
两人行礼告退。
走出寒潭范围，蓝毓敏忽然低声道：“阿珩，刚才那首曲子……我好像知道它的名字。”
蓝毓珩看向她。
“《净世谣》。”她轻声说，“清月琴告诉我的。”
蓝毓珩握紧明德剑，剑格琅玕石在夜色中泛着温润的光。
“我的剑也告诉我一些事。”他缓缓道，“它说，它在等一个人回来。等那个人回来，带我们回家。”
两人对视，眼中都有茫然，却也有某种深埋的、正在破土而出的东西。
月光下，他们并肩走向云深不知处的灯火。
琴在，剑在。
有些答案，总有一天会水到渠成地到来。
不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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