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正四十年,小暑。
东极天域,北辰宫。
距离那场震动九天的宴席已过去半月,北辰宫重归宁静。星辰树在晨曦中舒展着银白的叶片,星辉如露珠般在叶尖流转,每当微风拂过,便洒落一地碎光。
蓝星泽立在树下,手中握着一卷星图。
这半月来,他几乎将所有时间都用在了熟悉北辰宫的运转规律上——不是通过记忆,而是通过观察、推演、以及那种近乎本能的感应。就像盲人摸象,一点一点,拼凑出这座宫阙、这片天域乃至整个星辰体系的轮廓。
“帝君。”
照远神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丝罕见的迟疑。
蓝星泽转身:“何事?”
“宫外……”照远顿了顿,似在斟酌用词,“有客来访。”
“又是哪路仙神?”蓝星泽神色平静。这半月来,借着恭贺北辰重开的名头前来拜访的仙神络绎不绝,他早已习惯。
照远摇头:“不是仙神。”
他抬起手,掌心浮现八道虚影——每一道都朦胧不清,却散发着与九天仙神截然不同的、古老而浩瀚的气息。
蓝星泽目光落在那些虚影上。
脑中依旧空茫,可胸腔深处,某种沉寂了万载的东西轻轻一颤。
“他们是谁?”他问,声音很轻。
照远躬身:“道祖鸿钧,三清圣人,西方二圣,女娲娘娘,后土娘娘。”
八个名字,每一个都重若千钧。
蓝星泽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不是欢喜,也不是惊讶,而是一种……“原来如此”的恍然。
“请他们进来。”他收起星图,整了整衣袍,“去‘归尘阁’。”
照远一怔:“归尘阁?那是……”
“待客之处。”蓝星泽转身朝宫阙深处走去,“他们应该认得路。”
照远不敢多问,躬身领命而去。
归尘阁位于北辰宫最深处,依山而建,楼高三层,飞檐翘角隐在云霞之中。此阁不属北辰宫主体建筑,却最是清幽,阁前有古松如盖,阁后有流泉淙淙。
蓝星泽推开阁门时,八道身影已坐在阁中。
没有祥云瑞气,没有仙光缭绕,他们就这样简简单单地坐在那里,仿佛只是寻常访客。可当蓝星泽踏入阁中的刹那,整座归尘阁微微一震,阁内一切器物——从案几蒲团到墙上字画——都泛起了温润的光泽。
仿佛在欢迎真正的主人归来。
“来了。”
坐在上首的老者最先开口。他须发皆白,面容古拙,着一袭简朴素袍,手中执一柄拂尘。目光温润平和,却仿佛能洞穿万古时空。
道祖鸿钧。
蓝星泽看着他,脑中依旧没有相关记忆,可身体却自然做出了反应——他微微躬身,行了半礼。
不是帝君见客的礼,而是晚辈见长辈的礼。
鸿钧眼中闪过一丝笑意,拂尘轻摆:“坐。”
蓝星泽在空着的蒲团上落座。他环视阁内——除了鸿钧,还有七人:
左侧三人,一老者清矍,一中年威严,一青年锐利,正是三清圣人。
右侧二人,一者面容悲苦,一者宝相庄严,乃西方接引、准提二圣。
对面两位女子,一人人身蛇尾,气息温厚如大地之母,是女娲娘娘;一人身着玄黄袍,周身轮回气息流转,是后土娘娘。
八双眼睛,此刻都落在他身上。
没有审视,没有试探,只有一种深沉的、仿佛穿透了万载光阴的……怀念。
“瘦了。”坐在鸿钧下首的老者忽然开口。他面容清矍,目光澄澈如婴儿,正是太清圣人。
蓝星泽一怔。
通天圣人——那位锐利如剑的青年——轻笑一声:“何止瘦了,连我们都忘了。”
语气随意,仿佛在说今日天气。
蓝星泽沉默片刻,才道:“记忆确实未复。”
“知道。”玉清圣人——那位威严中年——颔首,“若记忆已复,你早该去紫霄宫砸门了,哪会安安分分待在北辰宫推星图。”
语气平淡,却透着一股熟稔至极的调侃。
蓝星泽心中微动。
这些人……与他很熟。不是泛泛之交,而是真正亲近的、可以随意玩笑的关系。
“忘了也好。”女娲娘娘忽然开口,声音温润如春水,“有些事,忘了反而轻松。”
后土娘娘点头:“记起来是迟早的事,不急。”
接引圣人合十道:“善。该记起时,自会记起。”
准提圣人微笑:“今日来,只是看看。看你过得好不好,看北辰宫恢复得如何,看这东极天域……是否还认得你。”
话很平常,却字字透着关切。
蓝星泽看着他们,许久,轻声问:“我当年……与诸位很熟?”
阁内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,通天圣人笑了。
不是轻笑,是大笑。笑声清朗肆意,震得阁梁都微微发颤。
“熟?”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“白洛宸啊白洛宸,你当年可是我们看着长大的!道祖是你师尊,三清是你师兄,女娲后土是你师姐,西方二位……也算你半个师长!”
蓝星泽怔住。
鸿钧拂尘一摆,止住通天的笑声,温声道:“莫吓他。”
他看着蓝星泽,目光慈和:“你确是我关门弟子,也是他们最小的师弟。万年前那场大战前,你常在这归尘阁与我们论道、下棋、喝酒。”
他抬手指向阁内西墙:“那幅《东极星图》,是你三百岁生辰时,通天送你的贺礼。”
又指向窗边棋盘:“这棋盘是原始与你对弈三百局后,亲手所刻。”
再指向案上茶具:“这套‘流霞盏’,是女娲取九天流霞炼制,送你泡茶用的。”
一件件,一桩桩。
没有磅礴往事,只有细碎日常。
可正是这些细碎日常,让蓝星泽胸腔里那股陌生的温热,越来越清晰。
他起身,走到西墙前。
墙上挂着一幅星图,笔法洒脱不羁,星辰轨迹却精准无比。右下角一行小字:“贺师弟三百寿,通天赠。”
指尖抚过那行字,没有记忆涌来,可眼眶却微微发热。
“想不起来也没关系。”太清圣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“东西记得你就好。”
蓝星泽转身,看着阁内八人。
他们依旧坐在那里,神色平静,目光温和。
没有因为他忘了而失望,没有因为时隔万载而生疏。
仿佛这万载光阴只是一场短梦,梦醒了,师弟还是师弟,师兄师姐还是师兄师姐。
“我……”蓝星泽开口,声音微哑,“我如今这般……可会让诸位失望?”
玉清圣人摇头:“你活着回来,已是最好的事。”
女娲娘娘微笑:“修为可重修,记忆可重拾。唯有性命,丢了就真丢了。”
后土娘娘轻声说:“轮回万载,辛苦了。”
简单几句话,却让蓝星泽心中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,悄然松动。
这半月来,他不是不焦虑。记忆全无,实力未复,却要面对寂幽的虎视眈眈、诸天的疑虑试探。每一步都如履薄冰,生怕行差踏错,辜负了“含章帝君”这个名号。
可此刻,看着这些真正关心他的人,听着这些毫无要求、只盼他安好的话语……
他忽然觉得,或许不必那么紧绷。
“今日来,还有一事。”鸿钧忽然开口。
蓝星泽收敛心绪:“师尊请讲。”
鸿钧看着他,缓缓道:“寂幽已开始大规模侵蚀三界缝隙。最多三年,封印将彻底松动。”
阁内气氛微凝。
“三年……”蓝星泽沉吟,“足够我恢复记忆吗?”
“不一定。”通天直言,“记忆封印太深,强破恐伤神魂。但——”
他话锋一转,眼中闪过锐光:“你不需要完全恢复记忆,也能对付寂幽。”
蓝星泽抬眸。
玉清圣人接话:“万年前你能镇它,靠的不是记忆,是本能——是对星辰的掌控,对天地的感应,对众生的守护之心。这些,记忆封不住。”
太清圣人颔首:“这半月你推演星图、熟悉宫阙,靠的不就是本能?”
女娲娘娘柔声道:“做你该做的事,记不记得起过往,并不妨碍。”
蓝星泽沉默良久,忽然笑了。
不是恍然,是释然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轻声道,“多谢诸位……师兄师姐。”
这一声“师兄师姐”,叫得有些生涩,却无比自然。
阁内八人,眼中都浮现笑意。
鸿钧拂尘轻摆:“既如此,我们便不多留了。你且安心恢复,寂幽之事,有我们在。”
他起身,其余七人也随之站起。
蓝星泽送他们至阁外。
八人踏云而起,身影渐淡。
临行前,通天忽然回头,扬声道:“对了,你那把‘非晚剑’还在剑阁里落灰呢!有空去擦擦,别又让道祖说你邋遢!”
声音随云散去。
蓝星泽立在归尘阁前,许久未动。
照远神官悄然现身,躬身道:“帝君,方才诸位圣人离去时,在宫外布下了三重护阵。说是……给小师弟的见面礼。”
蓝星泽望向天际,云霞已散,唯余湛湛青空。
他抬手,抚过心口。
那里依旧空茫,却不再冰冷。
“照远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去剑阁。”蓝星泽转身,朝宫阙深处走去,“看看我的剑。”
照远一怔,随即躬身:“是。”
星辰树下,银白叶片在风中轻摇,洒落星辉如雨。
归尘阁静静立在云霞深处,阁内茶尚温,棋未收。
仿佛在等主人下次归来,继续那场未完的对弈。
而有些东西,从未离开。
只是沉睡万载,今始苏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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