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载之前，冬至。
九重天最高处，诛神台。
风雪正疾，罡风刮得旌旗猎猎作响。墨玉铺就的台面已被素雪覆盖，唯中央一方区域在禁制催动下融尽积雪，露出底下暗沉如血的色泽——那是万载神血浸染留下的痕迹。
白洛宸安静地躺在玉台中央。
他依旧穿着那身天青色帝君常服——不是冠服，只是平日闲居时的便装。衣摆袖口绣着暗纹翠竹，长发未束冠，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绾起。额间银白莲印黯淡无光，像是蒙了尘的星辰。
双目轻阖，呼吸平稳绵长，仿佛只是睡着了。
浮生梦第六盏的药力，已在半个时辰前彻底发作。
他意识全无，听不见风声雪声，也看不见台下黑压压的神官仙将。六盏灵药，道祖哄了他千年，终是在这冬至日，将东极照远含章帝君的神魂修为，封缄至最深处。
道祖鸿钧站在他身侧，一袭素袍在风雪中微微拂动，白发被风扬起几缕。老人手中捧着一卷紫金诏书，嗓音苍老，一字一句念得极缓：
“东极照远含章帝君，东极北辰宫宫主白洛宸，自请领浮生梦，封存神魂，轮回往生……以全天道，以安九重。”
诏书念罢，风雪骤疾。
台下，千百神官静立无声。有白发苍苍的老臣垂眸不忍再看，有年轻仙将紧抿着唇，眼眶泛红，却无一人出声。
没有斥责，没有议论，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。
两名天将缓步上台。他们动作极轻，一人托肩，一人托膝，将白洛宸平放在玉台上。甚至小心托住了他的后颈，未让那袭天青色衣衫沾上半点雪泥。
整个过程安静得过分。
最后一道程序，是缚神链。
紫金色的锁链被司刑神官双手捧上，链身流转着古老禁制的微光。这本是为禁锢重犯所设的神器，此刻却像一个沉默的仪式——一个“诛神台”必须完成的步骤。
道祖接过锁链，俯身。
他没有锁，只是将链条轻轻绕过白洛宸的手腕，虚虚环着，甚至没有碰到皮肤。做完这个动作，老人静立片刻，抬手理了理弟子被风吹乱的鬓发。
动作很轻，像在对待一个易碎的梦。
天帝玄苍立于云阶最高处，玄色帝袍在雪中沉黯如夜。他望着台上那道身影，望着那张与自己有三分相似、却苍白得过分的脸，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。
但他什么也没说。
时辰到了。
道祖抬手，一道温和的金光自他掌心落下，缓缓笼住白洛宸周身。金光所过之处，真灵开始自躯壳中析出——不是强行剥离，而是像冰雪消融般，一点点化作星辉。
星辉起初只是几点，渐渐越来越多，在风雪中盘旋、凝聚，最终化作一团柔和的银白光晕。
光晕在玉台上方悬停片刻，仿佛在回望。
然后，向着下界飘散而去。
真灵入轮回。
雪越下越大，渐渐掩去了玉台上最后一点痕迹。天青色的身影躺在素白之中，像一竿被雪压弯的竹，安静地、彻底地，失去了所有声息。
缚神链无声滑落，在雪中溅起细小的冰晶。
道祖弯腰，拾起那根玉簪——那是白洛宸束发用的，很普通的一根青玉簪，簪头雕着极简的星辰纹样。老人握紧簪子，掌心微颤。
许久，他转身，一步步走下诛神台。
背影在漫天风雪中，显得格外孤寂苍老。
三清跟在他身后，女娲与后土低头拭泪，西方二圣合十默诵。天帝玄苍最后看了一眼玉台，亦转身离去。
台下神官仙将依旧静立，无人敢动。
风雪呼啸，将最后那点天青彻底掩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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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前，北辰宫。
白洛宸站在含章殿窗前，望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。
殿内没有生火，寒气浸骨。他就这样站着，不知站了多久，肩头已落了一层薄雪。
道祖推门进来时，看见的就是这样的背影。
“还在想辞呈的事？”鸿钧走到他身侧，语气温和。
白洛宸没有回头，只是轻声道：“师尊，两千年了。”
是真的很久了。
从神魔大战末期他亲手封印寂幽至今，整整两千年。两千年里，他守着归墟那道封印，守着东极这片天域，守着周天星辰运转。
也守着月宫与琅玕宫的废墟——那是云霏和永安战损的地方。那对曾围着他叫“兄长”的弟妹，在两千年前与一千八百年前相继陨落，连神魂都未能保全。
他亲手收敛他们破碎的神魂碎片，看着那两盏本命魂灯彻底熄灭，然后回到北辰宫，闭门不出。
一闭，就是两百年。
两百年后，他出关，做的第一件事是加固寂幽封印。那个被他镇压了两万多年的魔尊在归墟深处嘶吼诅咒，他却只是平静地打下最后一道禁制，转身离开。
再然后，他向道祖递了辞信。
辞去帝君之位，卸下北辰宫之责，愿入轮回，重新开始。
“寂幽的封印还需你时时加固。”鸿钧看着窗外雪景，“两千年的相持，唯有你的星辰本源能彻底压制它的秽气。”
“总会有人能接手的。”白洛宸转过身，看向鸿钧，“两千年，够长了。师尊，我累了。”
那双曾盛满星辉的眸子，此刻空空荡荡，什么也没有。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，像是燃尽的烛火，只剩一缕青烟。
鸿钧心中一痛。
他知道这孩子苦。亲眼看着弟妹战死，独自镇守寂幽两千年，肩上扛着整个东极乃至三界的安危。换了谁，都会累。
可轮回苦海，神魂蒙尘。若他真以这般心死如灰的状态入轮回，只怕会在凡世沉沦，再难归来。
“再等等。”鸿钧声音放柔，“等找到能接替你镇守寂幽的人……”
“等多久？”白洛宸笑了，笑意倦极，“一千年？一万年？还是我能封到极限的两万三千年？”
他摇头：“我等不起了，师尊。”
鸿钧沉默。
殿内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。
许久，鸿钧走到案边，执起茶壶，沏了一盏茶。
茶汤清碧，香气清冽，是紫霄宫特供的“雪顶含翠”。他推盏到白洛宸面前：“喝盏茶吧，暖暖身子。”
白洛宸看着那盏茶，看了片刻，端起来，一饮而尽。
茶是好茶，入口清苦，回甘绵长。可他喝不出滋味，只觉得喉咙发涩，眼眶发热。
“师尊，”他放下茶盏，轻声道，“若我执意要走呢？”
鸿钧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静静看着白洛宸，目光复杂，有痛惜，有不舍，更有某种深沉的决断。
白洛宸还想说什么，忽然觉得一阵眩晕。
不是疲惫的晕，是神魂深处传来的、仿佛被什么温柔包裹着往下沉的晕。眼前景象开始模糊，鸿钧的身影在视野里晃动、重叠。
“师尊……”他撑住桌案，声音发颤，“这茶……”
鸿钧伸手扶住他，声音很轻，轻得像叹息：“浮生梦。第六盏。”
白洛宸瞳孔骤缩。
浮生梦——紫霄宫秘药，一盏忘忧，两盏安神，三盏沉眠，四盏封识，五盏锁魂，六盏……神魂封缄，修为尽封，坠入最深沉的梦境。
“为……什么……”他艰难地问，身体已不受控制地往下滑。
鸿钧接住他，将这个最小的弟子揽入怀中，像揽着一片即将消散的雪花。
“因为师尊不能看着你死。”鸿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，带着压抑的颤抖，“洛宸，你累了，那就睡一觉。好好睡一觉，等睡醒了，一切都会好的……”
白洛宸想摇头，想挣脱，可眼皮越来越重，意识越来越模糊。
浮生梦第六盏的药力彻底发作。
千年布局——从第一盏到第六盏，道祖哄了他整整一千年。每一次师徒对坐饮茶，那盏看似寻常的茶里，都掺了一味“浮生梦”。
终在今日，收网。
“睡吧。”鸿钧抚过他的额头，指尖温凉，“师尊在这儿。”
最后一个字落入耳中时，白洛宸彻底失去了意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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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，诛神台。
雪落无声。
真灵已散，轮回已启。
道祖握着那根青玉簪，一步步走下长阶。簪子冰凉，硌得掌心生疼。
玄正三十九年，春分。蓝星泽打着伞，穿着天青色云纹衣衫。走入了自己的前生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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