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正四十年，小暑后十三日。
卯时初，天光未破。云深不知处山门前，七十三道剑光冲天而起，汇成一道流光星河，向西而去。
此行共计七十三人，分属七组。每组七人，各依北斗星位编列，正是三日前初成的“小周天星辉净秽阵”阵列。蓝曦臣、蓝忘机、魏无羡、江澄、金子轩、金光瑶、聂明玦各领一组，居中策应。金凌、蓝思追、蓝景仪、欧阳子真等小辈亦在阵中，神情肃穆。
他们的目的地，是八百里外的巴蜀老龙山。
剑光穿云破雾，疾行两个时辰。辰时三刻，前方天色骤暗。
不是阴云，而是一片粘稠的、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黑雾，笼罩了整片山脉。雾中隐隐传来非人嘶吼，偶有暗红光芒一闪而逝。
“降剑。”蓝曦臣传令。
七十三道剑光按预定阵型，分落于老龙山外围七处丘陵。落地瞬间，各组七人已迅速归位——天枢、天璇、天玑、天权、玉衡、开阳、摇光，七位分明。
魏无羡所在的天枢位直面黑雾最浓处。他眯眼望去，只见雾中影影绰绰，有无数扭曲人形晃动，正是采药人所言的“黑皮红眼”魔物。
“数量不少啊。”他嘀咕一句，转头对身侧蓝忘机所在的天璇位喊道，“含光君，你家星泽给的方略上说，这雾里至少藏了三百只？”
蓝忘机凝神感知：“只多不少。”
“按方略，第一步是什么来着？”魏无羡故意问。
“清外围，固阵脚。”蓝忘机答得简洁，指尖已按上琴弦。
“得嘞！”魏无羡陈情笛横在唇边，“那还等什么？”
“起阵——！”
七组，四十九人，同时催动灵力，引动星位。
并非直接攻击，而是依《巴蜀老龙山净秽方略》第一套方案——固本清源阵。此阵旨在先净化外围秽气，稳固自身立足之地，再逐步向内推进。
四十九个星位同时亮起微光。起初只是各自为战，但不过三息，星位之间便生出无形联系。天空之中，白日星现，北斗七星的虚影清晰地投射在阵型上方，与地面四十九个星位遥相呼应。
纯净的星辉自九天引落，灌入阵中。
“嗡——”
清越的共鸣声响彻山野。星辉所至，外围黑雾如滚汤泼雪，滋滋作响，迅速消散。雾中魔物暴露在星辉下，发出痛苦嘶嚎，体表冒出黑烟，动作肉眼可见地迟缓下来。
“有效！”蓝景仪兴奋喊道。
“专注。”蓝思追沉声提醒，手中剑诀不停，将星辉稳稳导入玉衡位——此位主“净”，是净化之力的核心。
第一轮星辉洗礼持续了一炷香时间。老龙山外围三十丈内的黑雾被涤荡一空，露出焦黑荒芜的山地。四十九人立足的丘陵被星辉笼罩，形成七个稳定的净化据点。
“第二步。”蓝曦臣的声音通过阵型共鸣传来，“依方略，变阵——七星贯月。”
阵型骤变。
七组不再固守，而是如七柄利剑，呈扇形向黑雾深处缓缓推进。每组内部，七人星位轮转，天枢与摇光互换，开阳与玉衡呼应，阵型在行进中不断变化，始终保持着星辉引动的通道。
这一次，星辉不再温和。如同七道凝聚的月光利刃，切入黑雾之中。所过之处，魔物触之即溃，化作飞灰。黑雾被强行撕开七条通道，向中心合围。
然而，推进到百丈深处时，异变突生。
地面剧烈震动，黑雾中心骤然塌陷，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洞。洞中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，紧接着，三条水桶粗细、布满吸盘与倒刺的漆黑触手猛然探出，横扫而来！
触手所过之处，山石崩裂，星辉屏障剧烈震荡。
“是守护裂隙的秽兽！”金光瑶急喝，“方略第三套预案！”
众人心神一紧。《净秽方略》中确有预测：若遇非人形秽兽守护，则启用第三套 “璇玑锁煞”阵——此阵需七组合一，以天璇、天玑二位为核心，束缚秽兽行动，再由天枢、开阳聚力击破。
“合阵！”聂明玦暴喝。
七组阵型瞬间收拢，四十九人星位交错重组，化作一个更大的复合星图。蓝忘机所在的天璇位与金子轩所在的天玑位光芒大盛，星辉化作无数道银色锁链，凌空飞出，缠向三条触手。
“吼——！！”
地底传来愤怒的咆哮，触手疯狂挣扎，锁链崩断数根。但更多锁链源源不断生成，层层缠绕，将触手暂时禁锢。
“就是现在！”江澄紫电暴涨，“天枢、开阳，攻！”
魏无羡与聂明玦同时发力。天枢位主攻，开阳位主破，两道炽烈星辉汇成一股，化作一柄巨大的星光之矛，对着坑洞中心狠狠刺下！
“噗嗤——！”
星光之矛贯入地底，深处传来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啸。三条触手瞬间僵直，继而寸寸断裂，化作腥臭黑水。
黑雾剧烈翻腾，开始向内收缩。
“裂隙要显露了！”蓝曦臣凝目望去。
坑洞底部，黑雾散尽，露出一道长约三丈、宽不过尺的暗紫色裂隙。裂隙边缘不规则地扭曲着，内里是深邃的黑暗，隐约能看到归墟特有的污浊流光。正是这道细微的裂隙，持续泄露出秽气，催生了整座山的魔物。
“最后一步。”蓝忘机声音清冷，“摇光归元，封印裂隙。”
所有人心神凝聚。摇光位主“生”，亦主“封”。此阵最终一步，需以摇光位为核心，引动最纯粹的生机星辉，注入裂隙，将其从根源上弥合。
七组中所有摇光位——蓝思追、金凌等七人——同时踏前一步，手中剑诀、符印、法器齐齐指向裂隙。
“北斗注生，星辉归元。”蓝曦臣朗声吟诵，“封——！”
七道温润如春水的星辉自摇光位升起，在空中交汇，化作一道柔和的银色光瀑，缓缓注入裂隙。
“滋滋滋……”
裂隙如同被烙铁灼烫，剧烈颤抖，边缘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。暗紫色光芒迅速黯淡，归墟的污浊流光被生生截断。
整个过程持续了足足一刻钟。
当最后一丝裂隙彻底弥合，消失不见时，整座老龙山的黑雾如同失去源头，迅速消散。阳光重新洒落，照在焦黑却再无秽气的山体上。
四十九人维持阵型，静立原地，直到确认再无一丝秽气残留，才缓缓撤阵。
“成……成功了？”蓝景仪喘着气，难以置信。
“成功了。”蓝思追肯定道，看向手中仍在微颤的佩剑——那是星辉过度引动的后遗症。
魏无羡一屁股坐在地上，吹了声口哨：“星泽这阵法，够劲儿。”
江澄收起紫电，看向那已消失的裂隙处，冷哼一声：“算他靠谱。”
聂明玦拄着霸下，沉声道：“此阵确为秽气克星。往后人间，亦有自保之力。”
金光瑶拭去额角细汗，望向已恢复清朗的天空，轻声道：“他给了我们剑，我们便得拿起剑。”
金子轩与蓝曦臣对视一眼，均在对方眼中看到如释重负与新的凝重。
这一战，证明了星辉阵法的有效，也证明了人间有能力处理此类“裂隙级”危机。但这只是一个开始。老龙山一道裂隙便催生出数百魔物，人间之下，还藏着多少？
“收拾战场，检查有无遗漏。”蓝曦臣下令，“未时前，撤离此地。”
众弟子领命散开。
金凌走到那已弥合的裂隙原址，蹲下身，抓了一把泥土。土色焦黑，却已无阴冷秽气，反而在星辉余韵下，透出一点微弱的生机。
他将土攥在掌心，抬头望向东方天际。
那里是九天之上，北辰宫的方向。
他知道，那个人一定看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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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刻，九天东极，北辰宫观星台。
蓝星泽——或者说，北辰副储含章帝君白洛宸——负手立于星图之前。面前巨大的水镜中，正映出老龙山最后一幕：裂隙弥合，星辉消散，仙门众人开始撤离。
他静静看着，神色无波。
身后，照远躬身禀报：“帝君，巴蜀裂隙已封印。仙门众人无重伤，星辉阵法运转无误，共净化魔物三百七十一，秽兽一尊。”
“嗯。”蓝星泽应了一声，目光仍落在水镜中那个攥着泥土望向东方的少年身上。
许久，他才开口，声音听不出情绪：
“他们做得很好。”
照远低头：“是。人间仙门，未负帝君所望。”
蓝星泽转身，不再看水镜：“传令北斗司，彻查人间地脉。凡有细微裂隙征兆者，标记坐标，汇成图录。”
“帝君是要……”照远微怔。
“授人以渔，亦需告知鱼在何处。”蓝星泽走向观星台边缘，望向下方无尽云海，“将图录传给蓝曦臣。往后，人间净秽之事，由仙门依图自行处置。”
照远深深一躬：“臣明白。这便去办。”
他退下后，观星台只剩蓝星泽一人。
天风浩荡，吹动他天青帝君袍的广袖。额间莲印在星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，只是脸色依旧苍白。
他抬手，掌心浮现那枚北辰副储印。印玺冰冷沉重，其中蕴含的权柄与责任，比这方玄青玉石更重万钧。
“路给了，灯点了。”他低声自语，不知在对谁说，“接下来……看你们了。”
掌心合拢，印玺消失。
他转身，走向北辰宫深处。背影挺拔如竹，却在那无尽星辉与宫阙的映衬下，显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孤清。
老龙山初试星芒，人间接过第一柄剑。
而九天之上的路，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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