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正四十年,大暑。
兰陵,金麟台。
金星雪浪纹在炽烈日光下耀目生辉。此番清谈会由兰陵金氏做东,宗主金子轩、夫人江厌离及仙督金光瑶共同主持,距巴蜀老龙山初试星芒已过月余,各仙门精锐齐聚,殿内却暗流涌动。
殿中,蓝毓敏(字望舒) 垂眸静坐,指尖在袖中虚按琴弦。蓝毓珩(字陶然) 腰背挺直如松,明德剑横于膝上,剑格琅玕石流转温润青芒。姐弟二人居于姑苏蓝氏席位,在长兄蓝曦臣下首,两侧是蓝忘机与魏无羡。
清谈前半程尚算顺遂。蓝曦臣通报巴蜀之战详情,各家交流星辉阵法修习心得,金光瑶则依北辰副储所传《人间裂隙图录》初稿,与众人商讨巡查区域划分。一切井然,直至自由论道之时。
姚宗主便是在此刻站起来的。
“诸位宗主,仙督,”平阳姚氏宗主拱手环礼,脸上堆着惯常的圆滑笑意,“巴蜀一战,扬我仙门威名,更得帝君亲授阵法、赐下图录,实乃幸事。只是……”
他刻意拖长语调,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来。
“只是老夫有一事不明,如鲠在喉,不吐不快。”姚宗主放下手,笑容渐淡,“这半年来,魔患频发得令人心惊。姑苏城外落星崖、夷陵乱葬岗,这些古来凶地倒也罢了。可月前,连素来清净祥和的云深不知处后山寒潭,竟也出了魔物。”
他目光转向蓝氏席位,在蓝毓敏与蓝毓珩身上刻意停留:“听闻那夜甚是凶险,幸得含光君与魏先生及时赶到,方化险为夷。老夫闻讯,亦是后怕——那可是云深不知处,仙门公认的清净圣地,怎会无端被魔物侵入?还偏偏是……蓝氏这两位小友遇袭?”
殿内渐静。不少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。
姚宗主叹了口气,语气愈发“恳切”:“老夫绝无指责姑苏蓝氏防卫不力之意。只是思来想去,这桩桩件件,看似是魔尊作祟,可细究起来,未免太过巧合——怎的偏偏都在那位帝君‘归来’之后,这些麻烦便接二连三寻上门来?还专挑与蓝氏……关系匪浅之处?”
他顿了顿,见无人立刻驳斥,声音压低却更清晰:“有些缘分,是福是祸,尚难定论。若因一人归来,反为他亲近之人、乃至为三界招致更多灾厄,岂非……本末倒置?这不得不让人多想,其中是否另有因果牵扯?”
“姚宗主此言何意?”
第一个出声的,是兰陵金氏少宗主金凌。少年宗主豁然起身,岁华剑虽未出鞘,手已按在剑柄,眉目锐利如刀:“魔将作乱,帝君亲斩之;裂隙滋生,帝君授阵绘图以克之。依宗主之言,莫非抵御邪祟反倒错了?难道要束手待毙,任魔秽横行才叫‘不招灾厄’?”
姚宗主不料兰陵少主率先发难,脸色微僵,干笑两声:“金少宗主年少气盛,老夫理解。只是担忧,此等‘庇护’,代价几何?今日授阵,明日绘图,人情越欠越重,他日若九天之上另有考量,或帝君自身亦有要务缠身无暇他顾时,我人间仙门,又该如何自处?岂非尽受掣肘?”
“姚宗主多虑了。”
蓝思追起身,向四方一礼,语气温润却字字清晰:“帝君所为,非为施恩,实为尽责。万年前镇守归墟的是他,万年后率先警示魔祸、赐下法门的亦是他。若说代价,”他目光扫过众人,澄澈坦然,“护持生灵、涤荡妖邪,本就是我辈修士立于天地间的代价。帝君在承担他的,我等亦当承担自己的。彼此扶助,共抗外侮,何来‘掣肘’一说?”
两个小辈言辞在理,殿中已有宗主点头。姚宗主面色不佳,正欲再言,蓝毓珩(陶然)已按剑而起。
“姚宗主,”少年声音清朗,目光直直望去,“危难之时,未见平阳姚氏冲锋在前;安定之后,倒是您忧虑最深。您口口声声‘代价’、‘掣肘’,晚辈敢问——这‘代价’二字,从何算起?莫非姚氏已备妥更胜星辉阵法的除魔妙策,或更详于帝君图录的裂隙明细?若有,何不公之于众,造福百家?若无,空谈猜忌,徒乱人心,又是何故?”
这番话直白犀利,殿内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。姚宗主面皮涨红,指着蓝毓珩:“你……小辈无知!老夫乃是纵观全局,防患于未然!那等存在的心思,岂是凡人可测?今日之助,安知不是明日之……”
“姚宗主。”
蓝毓敏(望舒) 缓缓起身。她手中无琴,只静静立在那里,身姿挺拔如竹,自有一股沉静气度,竟让喧杂彻底平息。她与弟弟并肩,目光平静地看向姚宗主。
“宗主惧怕那尚未可知的‘代价’,却对魔秽已然造成的代价视而不见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,如冷泉击石,“晚辈只问三句——落星崖下,帝君救的是谁家子弟?乱葬岗上,帝君剑斩的是何方魔患?老龙山中,帝君所授阵法,保全的又是哪处山河?”
她每问一句,姚宗主的脸色便白一分,殿中众人的背脊便挺直一分。
“您所惧的未知‘代价’,与魔秽屠戮生灵、侵蚀天地的切实代价相比,孰轻孰重?”蓝毓珩(陶然) 上前半步,隐隐将姐姐护在身后,少年眸光湛然,隐隐有威仪透出,“若连这都分不清,宗主这‘纵观全局’,不看也罢。”
“最后,”蓝毓敏(望舒) 语气陡然转厉,“宗主方才暗示,寒潭之祸或与帝君归来有关,甚至暗指我蓝氏与帝君的渊源是‘祸根’?”
她往前一步,明明身形单薄,气势却凛然而上:“那我便直言——那夜寒潭魔物,名‘毒蛟’,乃归墟第五十八魔将。它亲口所言,是因封印万年松动,方得破封而出,欲吞我二人血肉以复功力。此事含光君、魏前辈皆可作证,魔将残躯亦封存于蓝氏禁室。此为其一。”
“其二,”她目光扫过全场,最终钉回姚宗主脸上,一字一句道,“我等兄长——曦臣兄长执掌宗门,教化弟子;忘机兄长与魏前辈斩妖除魔,护卫一方;便是星泽……帝君,亦镇守归墟,泽被三界。他们所为,磊落于天地,功绩载于山河。您口中那含糊的‘因果牵扯’、‘祸福难料’,究竟是质疑落星崖救人之举,还是污蔑乱葬岗斩魔之功?”
她声调陡然拔高,清越如剑鸣:“此等言论,不仅辱我姑苏蓝氏门楣,更是蔑视仙门百家共鉴之实!”
蓝毓珩(陶然) 同时按剑,剑格琅玕石青光大盛,映亮他年轻坚毅的脸庞:“长兄如父,亦如师。 我等兄长的教诲,是逢乱必出,是匡扶正道。今日姚宗主不辨是非,反以污言揣测我兄长清誉、我家族门风,究竟是我蓝氏家教有亏,还是您自家心术不正?”
姐弟二人字字如刀,句句见血,将姚宗主那点挑拨离间的心思剥得干干净净,更将其言论直接上升至对蓝氏家风与仙门公理的挑战。
姚宗主被两个小辈质问得哑口无言,脸色阵红阵白,僵立当场。殿中投向他的目光,已从最初的犹疑,变成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厌恶。他孤立无援,羞愤欲绝,最后一丝理智崩断,竟口不择言道:
“好!好一张利口!你们蓝氏姐弟自是与他血脉相连,自然处处维护!谁知这血脉之中,是否带了什么不祥的因果,才引来……”
“当————!”
一声清越恢弘、仿佛自三十三重天外落下的钟鸣,毫无征兆地炸响!
那声音非金非石,却涤荡尘嚣,直透神魂。殿内所有人,无论修为高低,皆心神剧震,骇然抬头。
只见殿外灿烂炽阳的天穹,白日星现。流云自行散开,一道天青色身影踏着无形的天阶,自璀璨星辉中缓步而下。
天青为底,银线绣北斗七星,广袖拂动间似有银河虚影流淌。帝君冠冕之下,额间银白莲印清辉温润,却让所有触及那目光的人,心生敬畏,不由自主地垂下头去。
蓝星泽——北辰副储含章帝君白洛宸,降临在金麟台大殿中央。
他没有看瘫软在地、面如死灰的姚宗主,甚至没有看殿中任何一位宗主。他的目光首先落向蓝毓敏(望舒) 与蓝毓珩(陶然),那深邃如星海的眸中,极快地掠过一丝只有至亲方能读懂的、混杂着赞许、骄傲与深沉疼惜的柔光。
那目光仿佛在说:你们做得很好,剩下的,交给三哥。
随即,所有柔软敛去,化为九天寒星般的冷澈。
帝君这才缓缓转身,目光如实质般压向已抖如筛糠、几乎魂飞魄散的姚宗主。
“平阳姚氏,”帝君开口,声线不高,却字字如冰锥,钉入全场耳膜,“本君方才在九天之上,听你高谈阔论,甚为‘精彩’。”
姚宗主双腿一软,扑通跪倒在地,牙关咯咯作响,连求饶的话都挤不出。
“你问,是否因本君归来,方招致魔患寻衅亲近之人?”帝君向前缓行一步,周身星辉流转,威压如山岳倾颓,“那本君便告诉你——是,又如何?”
满殿死寂,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。
“寂幽遣魔将下界,一为试探本君是否真归,”帝君目光扫过蓝氏姐弟,复又冷冷钉回姚宗主惨白的脸上,“二,正是要动本君在意之人,乱本君心神,逼本君现身。此乃阳谋。你可知,这意味着什么?”
姚宗主面无人色,冷汗浸透重衣,几乎瘫成烂泥。
“这意味着,”帝君语气陡然凌厉,裹挟着星辰之怒,“魔尊寂幽,尚且知晓何为‘逆鳞’,何为‘软肋’。而你,平阳姚氏宗主,自诩仙门名士,见识心术,却连一个秽物都不如!”
“魔尊尚知攻敌必救,你却在后方,以同道后辈之安危为谈资,行挑拨离间、动摇人心之实!”帝君声如雷霆,震得梁柱微颤,“本君弟妹于寒潭遇袭,你不思同仇敌忾,反以此为由,含沙射影,质疑他们与本君的血脉亲缘是‘祸根’?甚至妄言‘不祥’? 姚宗主,你的道,都修到何处去了?!”
最后一句质问,宛如九天惊雷,狠狠劈在姚宗主神魂之上。他周身灵力涣散,道心震荡,喉头一甜,竟呕出一口鲜血,彻底瘫伏于地,形如烂泥。
帝君不再看他,仿佛多看一眼都污了双目。他面向众仙门,语气沉肃如亘古星河:
“魔劫当前,妖邪未靖。本君今日把话放在这里——护持亲眷,是本君私心;涤荡魔秽,乃本君天职。谁若再敢以此为柄,伤我身边之人,乱我抗魔大局……”
他略一停顿,并未回首,只袍袖似不经意般微微一拂。
姚宗主身前那张以坚硬灵玉雕琢、刻满防护阵纹的案几,连同他腰间那柄象征宗主身份的佩剑,在一阵细微如风吹尘埃的“沙沙”声中,悄无声息地同时化为两滩灰白色的齑粉。
“便是有如此案,有如此剑。勿谓本君,言之不预。”
威慑已毕,帝君目光最后于蓝氏姐弟处停留一瞬,微微颔首。旋即,身影化作漫天星辉,消散于殿中。唯余那清越钟鸣的余韵,仍在梁柱间无声回荡,警示着每一个人。
死寂。
漫长的死寂之后,兰陵金氏宗主金子轩与夫人江厌离对视一眼,压下眼中震撼。少宗主金凌深吸一口气,率先代表金氏躬身,声音响彻大殿:
“谨遵帝君教诲!”
仙督金光瑶随之领众行礼,殿内众人如梦初醒,齐声应和,声浪如潮:
“谨遵帝君教诲——!”
声震殿宇,再无杂音。
姚宗主被自家两名弟子面红耳赤、近乎拖拽般地搀扶下去,从头到尾无人再多看他一眼。这场清谈,注定将成为他乃至平阳姚氏在仙门百家中地位彻底崩塌的转折。
清谈继续,后续所有议程在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穆与高效中完成。无人再提无关之事,所有讨论皆紧扣御魔、协作、巡查,再无半分懈怠与猜疑。
而当众人再次看向姑苏蓝氏席位,看向那对姐弟时,目光中已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、了然与深深的敬畏。那不仅仅是对于他们“帝君弟妹”身份的认知,更是对他们方才在殿上展现出的胆识、智慧与风骨的认可,以及对那位护短至极、威严如天的帝君的绝对尊崇。
蓝曦臣与蓝忘机对视一眼,皆看到对方眼中深藏的欣慰与复杂。魏无羡摸了摸下巴,看着身侧依旧清冷但眉目明显舒缓的道侣,嘴角勾起一抹“与有荣焉”的笑。
暮色渐浓,染红金麟台辉煌的飞檐。
清谈散场,人流渐疏。蓝毓敏(望舒) 与蓝毓珩(陶然) 并肩走在最后。
怀中,清月琴与明德剑传来前所未有的、清晰而温热的共鸣,仿佛某种沉睡了万年的联系,终于在今日被血脉另一端那强大而温暖的力量彻底唤醒、加固。
姐弟二人相视,没有言语。
但一切都已明了。
那道关于身世、关于亲缘、关于琴剑为何择主、关于心底深处那份莫名牵挂与渴望的迷雾,在这一天,被他们那位身着天青帝服、踏星辉而来、于天下人前毫无保留维护他们的三哥,以最耀眼、最无可争议的方式,亲手撕开,投下了璀璨而温暖的天光。
前路依旧漫长,魔劫依然深重。
但从此,他们不再仅仅是姑苏蓝氏的毓敏与毓珩。
他们是北辰副储含章帝君白洛宸——他们三哥——在这人间,血脉相连、生死与共的至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