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春,总裹着一层薄薄的雾。马车碾过青石板路,溅起细碎的水花,檐角的雨珠滚落,敲在车篷上,叮咚作响。
林晚掀开车帘,入目便是一片粉白的云霞。道旁的杏花树挨挨挤挤,花瓣被雨水打湿,沉甸甸地垂着枝桠,风一吹,便簌簌落下,沾了满身。
“到了。”谢辞的声音从车辕传来,带着几分被水汽浸润的柔和。他跳下车,回身将林晚抱下来,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。
林晚的伤早已痊愈,却还是贪恋着他怀里的温度,脸颊贴着他的衣襟,闻着那股熟悉的草木与烟火气,心头软软的。
他们落脚的客栈,便在杏花深处。白墙黛瓦,木门上挂着一串蓝布风铃,风一吹,叮当作响,像极了断魂林里那个夜晚,他指尖敲在门框上的轻响。
掌柜的是个和气的中年妇人,见了他们,笑着迎上来:“两位客官,是住店吧?正好还有一间临水的上房,推开窗就能看见河景呢。”
谢辞刚要应声,林晚却拉了拉他的衣袖,小声道:“要两间吧。”
谢辞转头看她,眸色沉沉。这些日子一路南下,他们总是同乘一辆马车,同宿一间客栈,他夜夜守在她的床边,从未逾矩。可林晚心里清楚,女儿家的心思,终究是藏不住的,她怕自己再这样沉溺下去,会乱了分寸。
谢辞沉默片刻,终究是点了头:“好,两间临水的。”
妇人笑着应了,领着他们上了楼。走廊尽头的两间房,果然临着小河。推窗望去,河水碧绿,画舫悠悠,岸边的柳树垂下万千丝绦,随着水波轻轻摇曳。
安置妥当后,谢辞便去了街市,说是要买些东西。林晚独自坐在窗前,手里捏着他临行前塞给她的桂花糕,还是熟悉的甜软味道,心里却莫名空落落的。
她打开窗子,春风裹挟着杏花的香气扑面而来,带着几分湿意。河面上飘着几片粉白的花瓣,顺着水流缓缓漂远。林晚看着看着,忽然想起了那日在河边,他说的那句“你想去哪里,我便陪你去哪里”,心口便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又酸又软。
不知过了多久,楼下传来轻轻的叩门声。林晚以为是掌柜的,忙起身去开门,却见谢辞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,身上沾了几片杏花花瓣。
“买了些点心。”他说着,推门走了进来,将食盒放在桌上,“江南的点心,尝尝看。”
食盒里铺着油纸,摆着几样精致的小点:桂花糕、桃花酥、绿豆糕,还有一碟晶莹剔透的糯米糍。林晚看着那些点心,眼眶忽然有些发热。
这些日子,他总是这样,把她的喜好记得清清楚楚。她随口提过一句喜欢吃桂花糕,他便日日都给她买;她说伤口疼,他便连夜去镇上的药铺,寻最好的伤药;她说想看江南的杏花,他便一路陪着她,来了这杏花深处的江南。
“怎么了?”谢辞见她红了眼,皱了皱眉,伸手想替她拭泪,指尖刚触到她的脸颊,却又猛地收了回去,有些不自然地别开了眼。
林晚看着他略显局促的模样,忽然笑了,眼眶里的水汽却更浓了:“没什么,就是觉得,能来江南,真好。”
谢辞看着她的笑,喉结动了动,终究是没再说什么,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木簪,递到她面前。木簪是桃木做的,上面雕着一朵小小的杏花,纹路细腻,一看便是亲手打磨的。
“路上看见的,觉得好看。”他的声音低了几分,耳尖竟微微泛红。
林晚的心猛地一跳,接过木簪,指尖触到他温热的掌心,两人都是一怔。
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,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,落在他的发梢,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。檐角的风铃叮当作响,杏花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,甜得醉人。
林晚捏着那支杏花簪,忽然鼓起勇气,抬头看向他:“谢辞,你……”
话未说完,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闹。掌柜的声音远远传来:“客官们快来瞧啊,河上有赛龙舟呢!”
谢辞顺着声音望去,只见河面上不知何时飘来了十几艘龙舟,船头插着彩旗,舟上的汉子们穿着短衫,手里握着船桨,喊着整齐的号子,奋力向前划去。岸边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,欢呼声此起彼伏。
林晚也被吸引了,趴在窗台上看得津津有味。阳光洒在她的脸上,映得她眉眼弯弯,嘴角的笑意像春日里最暖的光。
谢辞站在她身后,目光落在她的发顶,那里的发丝柔软,衬得她脖颈纤细。他想起断魂林里那个夜晚,她躺在床上,眉头微松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,像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。
那一刻,他忽然觉得,什么江湖恩怨,什么刀光剑影,都抵不过她此刻的笑容。
他缓步走上前,站在她的身侧,目光落在河面上的龙舟上,声音却很轻:“你方才,想说什么?”
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,脸颊瞬间烫了起来。她转头看他,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,那里映着龙舟的彩旗,映着岸边的杏花,也映着她的身影。
她咬了咬唇,小声道:“我想说……江南的杏花,很好看,木簪,也很好看。”
谢辞看着她泛红的脸颊,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。那笑意很淡,却像春日的风,吹散了他眉宇间的冷硬,温柔得不像话。
他抬手,轻轻将她鬓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,指尖划过她的耳畔,带着微凉的温度。
“那便一直戴着。”他说。
林晚的心跳得更快了,她看着他,忽然踮起脚尖,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印下一个吻。
像杏花落在掌心,轻柔得不像话。
谢辞的身体僵住了,眸色骤然深了下去。他低头看着她,看着她泛红的脸颊,看着她眼里闪烁的星光,喉结动了动,终是俯身,轻轻吻上了她的唇。
窗外的风又起了,杏花簌簌落下,沾了满窗的粉白。风铃叮当作响,河水悠悠流淌,龙舟的号子声,百姓的欢呼声,都成了这江南春日里,最温柔的背景音。
林晚闭上眼,感受着他唇上的温度,心里像揣了一颗糖,甜得快要溢出来。
她想起断魂林里的那个夜晚,他守在她的床边,指尖摩挲着匕首的柄,火光映着他的侧脸,冷硬又温柔。
她想起一路南下的那些日子,他抱着她走过林间小道,牵着她逛过热闹的街市,陪着她看遍了沿途的风景。
她想起他说的那句“你想去哪里,我便陪你去哪里”。
原来,从断魂林的那盏灯火开始,他们的缘分,便早已注定。
不知过了多久,谢辞才缓缓放开她。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,呼吸交缠,声音低沉而沙哑:“林晚。”
“嗯。”林晚应着,声音软软的。
“往后,”他顿了顿,目光里满是温柔,“我陪你看遍江南的杏花,陪你走过每一条青石板路,陪你,到老。”
林晚的眼眶湿了,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,将脸埋进他的怀里,声音带着哽咽,却满是笑意:“好。”
窗外的阳光正好,杏花灼灼,河水悠悠。
断魂林的夜早已远去,那些刀光剑影,那些颠沛流离,都成了过往。
从今往后,江南的杏花雨里,有他,有她,有岁岁年年的温柔时光。
那盏在断魂林里点亮的灯火,终究化作了他们心底的光,在江南的春日里,熠熠生辉,永不熄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