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香杏语共晨昏

徽州的雪，比江南更添几分清冽。梅林深处，青石板路覆着薄雪，踩上去咯吱作响，与少年的马蹄声相映成趣。阿囡被少年扶着下车，鼻尖萦绕着梅香与雪气，抬眼望去，漫山遍野的腊梅开得肆意，金黄的花瓣沾着碎雪，像极了她绣稿上晕染开的暖色。

“这里的腊梅，从冬至开到立春，”少年牵着白马走在身侧，声音里带着笑意，“母亲说，等你来了，定要带你看这雪中寒梅。”

阿囡颔首，目光掠过远处的白墙黛瓦。马头墙错落有致，檐角的冰棱晶莹剔透，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，这景致，比她绣在绢上的模样更生动几分。她从行囊里取出谢辞送的杏花绣绷，指尖抚过绣绷边缘的木纹，心头暖意融融。

少年将阿囡安置在自家宅院的西厢房。院里栽着两株老梅，枝桠横斜，暗香浮动。厢房的窗棂上糊着素色宣纸，阳光透过纸窗洒进来，落在桌上的歙砚徽墨上，晕开一片柔和的光影。晚间，少年的母亲备了一桌徽州菜，腊肉炖豆腐、毛豆腐、黄山烧饼，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。老人家握着阿囡的手，眉眼慈祥：“姑娘的《踏雪寻梅图》，老婆子日日看，总觉得那梅枝像是要从画里伸出来一般。”

阿囡腼腆地笑了，转头看向少年。他正替她布菜，目光撞过来，两人皆是一愣，随即又不约而同地低下头，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。

在徽州的日子，过得缓慢而惬意。白日里，少年陪着阿囡逛遍了徽州的古村落。宏村的南湖烟柳，西递的牌坊老街，都成了阿囡绣稿上的新景致。她带着徒弟们送的针线，坐在南湖边的石凳上，将远山近水、白墙黛瓦细细绣进绢帕。路过的游人见了，纷纷驻足赞叹，说这绣娘的手艺，竟能将徽州的山水绣活了。

少年则在一旁陪着，替她研墨铺纸，偶尔指点几句：“这南湖的桥，要绣得再弯些，才更有韵味。”阿囡依言修改，绣出来的石桥果然更显灵动。她抬眼看向少年，恰好遇上他望过来的目光，四目相对，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梅香与杏花香交织的甜意。

有时，两人也会去后山的梅林。少年折一枝腊梅递给她，她便将梅花簪在鬓角。风过梅梢，落梅簌簌，沾了她满身。少年看着她鬓边的梅，忽然开口：“杏娘，徽州的绣娘，多是绣些贡品，少了人间的烟火气。你若愿意留下来，我们可以开一间绣坊，就叫杏语梅坊，专绣这徽州山水，江南风月。”

阿囡的心，猛地一跳。她握着腊梅的指尖微微收紧，花瓣上的雪融化成水，沾湿了她的指尖。她望着少年俊朗的眉眼，望着漫山遍野的腊梅，忽然想起杏花巷的老杏树，想起杏语小铺的灯笼，想起徒弟们叽叽喳喳的笑语。

她没有立刻回答，只是轻轻道：“容我想想。”

少年也不催促，只是笑着点头：“好，我等你。”
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转眼便到了立春。徽州的雪渐渐消融，梅花开得愈发繁盛。阿囡的行囊里，已经积了厚厚一沓绣稿，每一张都绣着徽州的景致，每一张的角落，都绣着一枝小小的杏花。

这日，少年的母亲将阿囡叫到房中，递给她一个锦盒。打开一看，里面是一支梅花形状的银簪，簪头镶嵌着一颗小小的珍珠，做工精致。“这是老婆子年轻时的嫁妆，”老人家握着她的手，眼神恳切，“少年自幼便喜欢你的绣，他说，你的绣里，有他想要的人间烟火。姑娘若是不嫌弃，便留下来吧。”

阿囡捧着锦盒，眼眶微微发热。她想起杏花巷的林晚，想起谢辞，想起杏儿红着眼眶说“师父一定要回来”的模样。她知道，杏花巷是她的根，而徽州，却有着让她心动的风景与人事。

晚间，阿囡坐在窗前，对着一盏孤灯，铺开了绣绷。她要绣一幅新的绣品，绣江南的杏花，绣徽州的腊梅，绣杏花巷的老杏树，绣徽州宅院的马头墙，绣一个青衫少年，牵着一匹白马，立在梅林中，望着杏花树下的绣娘。

绣线在指尖穿梭，一针一线，都带着她的心意。窗外的梅香飘进来，与烛火的暖香交织在一起。不知过了多久，门被轻轻推开，少年走了进来，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。

“夜深了，暖暖身子。”他将莲子羹放在桌上，目光落在绣绷上。看到那幅未完成的绣品，他的眼睛亮了起来，“这是……”

“是杏花，也是腊梅。”阿囡抬起头，眼底带着笑意，“我想，杏语小铺可以开在杏花巷，杏语梅坊，便开在徽州。江南的杏花，徽州的腊梅，本就该相映成趣。”

少年愣住了，随即反应过来，脸上的笑意如春日的暖阳，瞬间漫开。他快步走上前，握住阿囡的手，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：“杏娘，你愿意留下来了？”

阿囡点头，脸颊微红：“杏花巷有我的徒弟，徽州有你。我可以往来于江南与徽州之间，将两地的绣艺融在一起，绣出更美的景致。”

少年的手，温暖而有力。他紧紧握着她的手，望着窗外的梅林，轻声道：“往后，江南的杏花盛开时，我陪你回杏花巷；徽州的腊梅绽放时，你陪我守着这梅林。我们的绣坊，要让江南的烟雨，徽州的山水，都绽放在绢帕之上。”

阿囡笑着点头，眼角眉梢，皆是温柔。

几日后，阿囡辞别了徽州的老少，踏上了回江南的路。少年牵着白马，送了她一程又一程。走到徽州与江南的交界处，阿囡回头看他，笑道：“等杏花巷的杏花开了，我来接你。”

少年颔首，目光灼灼：“我等你。”

马车缓缓驶离，阿囡掀开帘子回望，见少年依旧立在原地，手里握着一枝腊梅，身影在春日的暖阳里，温柔得像一幅画。

马车行至杏花巷口时，远远便看到巷口的老杏树，开得满树繁花。杏儿带着徒弟们守在巷口，见了阿囡，纷纷围上来，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。林晚抱着小杏儿，笑着迎上来：“回来就好，我们都等着你呢。”

阿囡笑着点头，目光落在铺檐下的杏花灯笼上。灯笼依旧明亮，映着满巷的杏花，暖意融融。她从行囊里取出那幅绣好的杏花腊梅图，挂在杏语小铺的墙上。

来往的街坊见了，纷纷驻足赞叹。有人问：“阿囡姑娘，这图上的少年，是谁呀？”

阿囡脸上微红，嘴角却扬起幸福的笑意：“是徽州的故人，也是……往后，与我共守梅香杏语的人。”

春风拂过杏花巷，落英缤纷。杏语小铺的绣线，在指尖穿梭，绣出江南的烟雨，绣出徽州的梅香，绣出一段跨越山水的情缘。而巷口的老杏树，与徽州的梅林，也在时光的长河里，遥遥相望，岁岁年年，共赴晨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