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背影,终于在梦里,对她说话了。
“……活下去。”
那声音很年轻,带着一丝沙哑,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。
就是这个声音,就是这句话。
彦月在梦里拼命地想要看清他的脸,想要记住他的样子。
那个背影缓缓地,缓缓地回过头来。
就在彦月即将看清他面容的瞬间——梦境,再一次,寸寸破碎。
她猛地惊醒,从床榻上坐起。
窗外天色未亮,清冷的月光洒在房间里。
脸颊上,一片冰凉的湿润,她抬手一摸,满手的泪水。
枕头,已经湿透了。
第四天,晨间的薄雾尚未散尽,主公大人的指令便送达了。
产屋敷辉利哉的声音透过传令的队员,一如既往地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“需要有人去后山的仓库清点新到的训练器材。”
“时透,神宫,这件事就拜托你们了。”
当听到自己的姓氏与那个名字并列时,彦月握着木刀的手指骤然收紧。
时透,时透无一郎。
心脏的位置,那根刺猛地被搅动了一下。
这是一项简单到几乎不需要任何交流的工作。
也正因为如此,沉默变得格外沉重,如同铅块压在胸口,让呼吸都变得滞涩。
通往后山仓库的路,是一条被踩实了的泥土小径,两侧是高耸入云的杉树林。彦月跟在无一郎身后,两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。
她能闻到他身上传来干净的皂角气味,混杂着山间清晨的冷冽空气。
她的视线,不受控制地胶着在他宽阔而平直的背影上。
步履平稳,身形挺拔,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,精准得毫无情绪。
就是这个背影,和梦里那个,在漫天火光与血色黄昏中,为她挡住一切的身影,分毫不差。
仓库是一座古老的木造建筑,坐落在山腰的平缓处,巨大的屋檐下挂着几串干枯的草药,散发着陈旧的气息。
无一郎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,吱呀一声,在寂静的山林里传出很远。
一股混合着干燥木头、金属铁锈与尘埃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阳光从屋顶高处狭长的气窗艰难地挤进来,在昏暗的仓库内部切割出几道笔直的光柱。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上下翻飞,缓慢、无声,如同时间的碎屑。
“我负责西侧。”无一郎的声音没有起伏,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,连一丝涟漪都欠奉。
他径直走向左手边,那里堆放着一排排崭新的刀架和叠放整齐的训练用护具。
彦月点点头,走向东侧,那里是成堆的卷轴和数百个贴着标签的药材罐。
两人背对着背。
广阔的仓库里,只剩下物品被搬动时发出的细微窸窣声,以及各自清点数目的低语。
“一,二,三……”彦月拿起一卷用麻绳捆扎的战术图卷,入手是粗糙的纸张质感。她机械地数着,将数字记录在手中的册子上。
但她的感官,却有大半都系在了身后。
她能听到他那边传来的,金属护臂甲片碰撞的清脆声响。
她能听到他翻动册子时,纸张摩擦的沙沙声。
她甚至能分辨出,他每一次落笔记录的短暂间歇。
彦月第一百次,忍不住,悄悄回过头。
视线越过自己肩头,贪婪地描摹着那个背影。
他工作时有一种极致的、纯粹的专注。
那种专注,不同于他平日里望着天空时的空茫与抽离,而是一种将整个世界都排斥在外的绝对沉浸。
他的手指修长、骨节分明,此刻正拂过一排刀架的边缘,指尖的移动速度均匀而稳定。
清点,确认,然后在手中的册子上用炭笔做下记号。
每一个动作都精确、高效,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。
他的存在本身,就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刃,简洁、致命,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与累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