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意识放空,身体接管了一切。
刀光如水银泻地,无声无息却又无孔不入地铺展开来。那不再是斩击,而是一种“弥漫”。刀势连绵,一波未平一波又起,仿佛真的在她身前幻化出了一片浩瀚无垠的云海。
成了。
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,紧绷到极致的身体,终于支撑不住了。
她因为脱力而猛地向前踉跄一步。
为了稳住身形,她下意识地将刀尖杵向地面。
“——呲啦!”
刀尖划过粗糙的石板地面,发出一声尖锐、刺耳的摩擦。
这声音在安静的黄昏中,格外突兀。
彦月猛地抬头,急促地喘息着,望向那个方向。
十五步外。
那个一直朝着走廊深处走去的背影,第一次,在并非因为有人阻拦或呼喊的时刻,停顿了。
他的脚步凝固在半空中。
他的肩膀,那总是松弛得近乎颓丧的线条,出现了一瞬的僵硬。
那不是主动的停留,更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,被一颗投入齿轮间的石子,强制卡住了。
只有短短一瞬。
短到几乎让人以为是眼花。
他很快就恢复了原状,继续迈开脚步,沉默地向前走,身影消失在被阴影笼罩的走廊转角。
但那个停顿,真实存在。
黄昏的最后一缕光,将他在地面上的影子拉得极长,那轮廓,从肩膀的宽度,到挺拔的站姿——与她梦境中,那个一次又一次挡在她身前,保护她的背影……严丝合缝地,重叠在了一起。
轰。彦月脑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记忆的碎片与现实的轮廓,在这一刻发生了剧烈的撞击。
“哐当——”她手中的日轮刀脱手,掉落在地,发出一声空洞的巨响。
她整个人僵在那里,无法动弹。
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,那力道是如此之大,撞得她根根肋骨都在发疼。她下意识地抬起一只手,死死按住胸口,试图压下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狂跳。
那是什么?
那不是之前对一个强大剑士的好奇。
也不是对一个神秘同僚的困惑。
那是一种更深邃,更原始,更接近本能的情感。像是沉在万丈深海之下的古老记忆,被这一瞥彻底惊扰,正挣扎着,要冲破水面,要重见天日。
“神宫小姐?”一个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属于药剂的清香。
彦月缓缓转过身。
蝴蝶忍端着一个放着茶水的托盘,站在廊下,紫色的眼眸里映着夕阳,也映着她苍白的脸。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,此刻满是关切。
“你还好吗?你的脸色……”
“我……”彦月弯腰,颤抖着手拾起地上的刀。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,连自己都觉得陌生,“蝴蝶小姐,我……我能问一个问题吗?”
“当然。”蝴蝶忍的语气永远那么沉静,能安抚人心。
彦月深吸一口气,仿佛这样才能问出那个盘旋了许久的问题。
“时透先生他……一直都是这样吗?”她组织着措辞,“这种……空茫的状态。”
“时透君失去过很重要的记忆。”
彦月的心猛地一揪。
“不是像你这样,因为重伤而导致的彻底遗忘。”蝴蝶忍的声音更轻了,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,“他是……主动封存了某些太过痛苦的部分。所以他的‘空’,其实是一种自我保护。”
“痛苦到……”她艰涩地问,“需要把自己……变成这个样子吗?”
“有时候,空白比回忆更容易承受。”蝴蝶忍将茶盘轻轻放在廊沿上,茶杯与托盘碰撞,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。
“如果你想知道更多,”她的视线回到彦月身上,带着鼓励,“或许应该直接去问他——当他‘回来’的时候。”
那天晚上,彦月做了一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的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