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位于养心殿西侧,殿阁深沉,守卫森严。当清韫在苏培盛引领下踏入那片萦绕着墨香与寂寥的空间时,午后阳光正透过高窗,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。
雍正坐在最深处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,并未着朝服,一身石青色常服衬得他面色有些沉肃。他面前摊着奏折,朱笔悬停,似在思忖。清韫远远望见,立刻放轻脚步,不敢惊扰。
她依着苏培盛先前的指引,径直走向一侧林立的书架。指尖划过厚重的书脊,最后停在了史部。略作思量,她取下了《资治通鉴》的魏纪部分,又走向另一侧,目光搜寻片刻,选了一部《古今人物通考》。后者非政论,多涉品评轶事,更为安全。
抱着两函书转身时,却发现皇帝不知何时已搁下笔,正朝这边望来。
“选好了?”声音在空旷殿内响起,听不出情绪。
清韫连忙屈膝:“臣妾惊扰皇上,请皇上恕罪。”
“无妨。”雍正起身,踱步过来。他的目光扫过她怀中的书,“《资治通鉴》…还在看魏纪?”
“是,臣妾才学浅薄,读得慢些。”清韫垂眸。
雍正走到她面前几步远处停下,高大的身形带来无形的压力。“前几日你说,读史可知兴替。”他语气平淡,仿佛闲谈,“那依你之见,前明后宫,何以屡出干政之祸,乱及朝纲?”
问题来得直接,且敏感。清韫心下一凛,这已非单纯论史,隐隐有借古喻今、敲打后宫之意。她抱紧书册,指节微微泛白,沉吟片刻方谨慎答道:“臣妾愚见,前明旧事,祸根或在‘内外失据’。内,宫规弛懈,后妃与外戚勾连过甚;外,宦官弄权。更兼有些帝王过于耽溺私情,纵容偏爱,致使后宫之手越伸越长。我朝圣祖、皇上英明,严定宫规,肃清内外,早绝此弊。后宫姐妹亦深明大义,恪守本分,安敢有非分之想。”
她将问题推回历史,点明前朝弊端,随即盛赞本朝法度严明,最后落回到后宫“恪守本分”上,既回答了问题,又撇清了自己,更表了忠心。
雍正听罢,静默片刻,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间停留。殿内极静,只有更漏滴水,声声清晰。
“恪守本分…”他缓缓重复,语气不明,“这四字说来容易。身处富贵繁华之地,眼见泼天权势近在咫尺,几人能真正守住?”
清韫背上渗出薄汗,缓缓跪下,将书置于身侧,额头轻触冰凉的金砖:“皇上明鉴。臣妾出身尚算清贵,自幼父母教诲,女子之德,在于安分知足。入宫以来,皇后娘娘仁慈训导,皇上天恩浩荡,赐予容身之地,已是非分之福。臣妾唯有战战兢兢,谨言慎行,每日三省吾身,唯恐行差踏错,辜负圣恩,辱没家门,岂敢有他念?”
她伏在地上,姿态谦卑至极,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微颤,示弱以自保。
良久,头顶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。“起来吧。”雍正的声音似乎缓和了些,“不过随口一问,不必如此。”
清韫依言起身,依旧垂首,不敢直视。
“书既选好,便回去吧。”雍正转身,走回书案,“闲暇时看看便好,莫要耗神太过。”
“是,谢皇上关怀。臣妾告退。”清韫如蒙大赦,抱起书,行礼后轻步退出。
直到走出御书房所在的院落,走到有宫人往来、阳光普照的宫道上,她才觉得那萦绕周身的沉重压力稍稍散去,深吸了一口气,才发觉手心尽是冷汗。
霜儿迎上来,见她脸色微白,担忧道:“主子?”
“没事,回去。”清韫摇摇头,将书递给霜儿。方才殿中对答,看似平静,实则凶险万分。皇帝每一问都似绵里藏针,她需步步为营,既要显出不蠢,又不能显露出对权力有丝毫的觊觎或见解,这其中的分寸,稍有差池,便是万劫不复。
回到钟粹宫,清韫沐浴更衣,喝了一盏安神茶,方觉心绪稍定。她让霜儿将书登记收好,自己坐在窗边,细细回味。
皇帝今日的态度,与其说是考校,不如说更像是一种警示与划界。他在提醒她,也在提醒自己——后宫是后宫,前朝是前朝,纵然对她有些另眼相看,但界限不容模糊。
“主子,”李福轻手轻脚进来,脸上带着笑,“方才养心殿来人,赏了一盒新贡的徽墨,还有两刀上好的玉版宣,说是给贵人习字用的。”
清韫看着那乌黑莹润的徽墨和洁白细腻的宣纸,心中微动。笔墨纸砚的赏赐,不同于珠宝衣料,更偏向风雅与认可,但也仅止于此了。
“收起来吧。”她吩咐,又补充道,“皇上赏的软缎,再拣一匹颜色稳重的,给景仁宫送去,就说我谢皇后娘娘平日教导关照。”
“是。”李福应下,心中暗赞主子思虑周全。
消息总是不胫而走。富察贵人在御书房与皇帝单独叙话,后又得赐文房雅物,不过半日功夫,便如细风般拂过后宫每个角落。
延禧宫东配殿,他塔喇·静姝听完宫女的低声禀报,正拈着一枚白玉棋子,悬在棋盘上方,半晌未落。最终,棋子轻轻叩下,发出一声清脆微响。“知道了。”她神色平淡,只眸色深了些许。
景仁宫侧殿,气氛则截然不同。
“砰”的一声脆响,一只成窑五彩茶盅在地上摔得粉碎。
“御书房?说话?还赏了笔墨纸砚?”年贵妃胸口起伏,美艳的面容因怒气而微微扭曲,“她算什么东西!也配踏入御书房重地?皇上这是被什么迷了心窍!”
“娘娘息怒,仔细手疼…”贴身宫女碧荷战战兢兢地劝道,忙示意小宫女收拾碎片。
“息怒?本宫如何息怒!”年贵妃猛地站起身,在殿内疾走几步,“一个入宫才多久的贵人,就敢如此招摇!今日能进御书房与皇上‘论史’,明日是不是就要坐在乾清宫听政了?镶黄旗富察氏…好大的脸面!”
她越想越恨,越想越慌。皇帝对她年世兰,近来的冷淡是显而易见的,召见次数寥寥,说话也多是敷衍。可对这个富察清韫,却屡屡破例!这让她如何能忍?
“娘娘,奴婢听说…皇上在御书房,似乎问了富察贵人一些…前朝旧事。”另一个心腹宫女碧梧小心翼翼地说道。
“前朝旧事?”年贵妃脚步一顿,眼神锐利如刀,“她答了?”
“具体不知…但听说富察贵人出来时,脸色有些白,皇上随后就赏了东西。”
年贵妃冷笑一声:“算她还有点分寸,知道害怕。皇上最忌后宫干政,她若敢妄言,不用本宫动手,自有她的好果子吃!”话虽如此,她心中的危机感却未减分毫。皇上愿意问,本身就已是一种不寻常的信号。
“给本宫更衣。”年贵妃忽然道,“本宫要去见皇后娘娘。”
“娘娘,这个时辰…”
“就现在!”年贵妃语气斩钉截铁。
与此同时,景仁宫正殿,皇后正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兰草的枯叶。
剪秋低声道:“娘娘,御书房的事,您看…”
“皇上自有分寸。”皇后剪下一片微黄的叶子,神色安然,“富察氏是聪明,知道什么该说,什么不该说。赏些笔墨,不过是皇上兴之所至,给她几分体面罢了。后宫尊卑,不是几锭墨、几张纸能改变的。”
“可年贵妃那边,怕是要坐不住了。”
皇后微微一笑,放下银剪,拿起湿帕子擦了擦手:“年氏性子急,受不得半点委屈。她若去闹,岂不是更好?”她看向窗外,“这后宫啊,太静了就没意思。有人唱红脸,总得有人唱白脸。咱们啊,只管看着便是。”
钟粹宫内,清韫对外间的风波恍若未闻。她正铺开一张皇帝新赏的玉版宣,用清水洗净的笔,蘸了少许墨,却久久未落。
今日御书房一行,给她敲了一记警钟。帝王的“兴趣”是一把双刃剑,能带来恩宠,也能招致猜忌与祸患。她必须比以往更加小心,将自己牢牢定位在“谨守本分的后宫妃嫔”这个角色上,绝不能再流露出一丝一毫对“界限”之外事物的关心或见解。
她最终落笔,写下的是《女诫》中的句子:“清闲贞静,守节整齐,行己有耻,动静有法。”字迹端正秀雅,却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拘谨。
写罢,她轻轻吹干,对霜儿道:“收起来吧。去把我那件未做完的绣活拿来。”
“主子要绣什么?”
“给太后寿礼的暖手筒,还差几针。”清韫语气平静,“飞针走线,最是静心。”
她需要做一些“符合身份”的事情,来沉淀心绪,也向外界传递信号——她富察清韫,关注的只是女红、孝心与本分。
夜色渐浓,宫灯次第亮起。清韫就着明亮的烛火,一针一线地绣着暖手筒上“松鹤延年”的图案。针脚细密均匀,神态专注安宁,仿佛白日御书房中的惊心动魄,从未发生。
然而,她心中清楚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年贵妃的敌意会更盛,皇后的观察会更密,皇帝的审视也不会停止。
她就像走在一条越来越窄的独木桥上,两侧皆是深渊。唯有步步为营,谨小慎微,方能求得一线生机,乃至…那遥不可及的青云之路。
窗外传来隐约的梆子声,二更天了。
清韫放下绣绷,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。
“主子,歇了吧。”霜儿轻声道。
“嗯。”清韫颔首,走到窗边,望向养心殿的方向。那里灯火依旧,是这紫禁城权力与孤独的最中心。
她看了片刻,轻轻关上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