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在钟粹宫用晚膳,且停留近一个时辰的消息,翌日清晨便如长了翅膀般传遍了东西六宫。
景仁宫请安时,气氛比往日更加微妙。
清韫依旧是最早到的几人之一,她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垂眸敛目,仿佛周遭那些有意无意的打量都不存在。
“富察妹妹今日气色真好。”齐妃李氏快人快语,笑着打量她,“看来昨夜皇上与妹妹相谈甚欢?”
这话直白得近乎鲁莽。清韫抬眼,见齐妃眼中好奇多于恶意,便温声答道:“皇上垂询,臣妾不过是尽力应答,不敢耽误皇上太久。”
“妹妹过谦了。”裕嫔耿氏接口,语气温和,“能陪皇上用膳说话,是难得的福分。妹妹初入宫便能得此恩遇,可见皇上看重。”
这话听着是恭维,细品却有些别的意味——将一次晚膳拔高到“恩遇”和“看重”,无疑是在给她树靶子。
清韫正要答话,殿外传来年贵妃的声音:“哟,都在说什么呢,这么热闹?”
年贵妃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织金牡丹旗装,满头珠翠,光彩夺目。她扶着小宫女的手缓步而入,目光在清韫身上一扫,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众人起身见礼。年贵妃在首位坐下,端起宫女奉上的茶,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,并不说话。
皇后驾到时,感受到殿内不同寻常的安静,心中了然。她依旧笑容温婉,例行问了些宫务,又提起太后寿宴的筹备,叮嘱各宫要齐心合力,莫出纰漏。
“说到寿宴,”年贵妃忽然开口,眼波流转,“臣妾想着,光唱戏未免单调。不如让各宫姐妹也出些节目,或抚琴,或献舞,或作画题诗,既是贺寿,也显得咱们后宫姐妹同心,才艺出众。皇后娘娘以为如何?”
皇后沉吟:“这主意倒新颖。只是…让姐妹们当众献艺,是否…”
“不过是家宴助兴,尽尽孝心罢了。”年贵妃笑道,“何况太后最喜欢热闹,见姐妹们多才多艺,必定高兴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清韫,“富察妹妹出身大家,想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?正好也让咱们开开眼。”
殿内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清韫身上。当众献艺,看似风光,实则将人置于被品评议论的境地。做得好,是应当;稍有差池,便是笑柄。且将自己与乐伶舞伎类比,对于高门贵女而言,本身就有失身份。
清韫心中冷笑,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谦逊:“贵妃娘娘抬爱,臣妾愧不敢当。臣妾所学不过闺中浅识,岂敢在太后、皇上、皇后娘娘面前献丑。且寿宴隆重,臣妾年轻识浅,恐扰了太后雅兴。”
她将“不敢”归于自身才疏学浅和敬畏之心,又把“恐扰雅兴”抬出来,既推拒了,又给足了太后面子。
年贵妃岂肯轻易放过:“妹妹何必过谦?镶黄旗富察氏的女儿,还能差了不成?莫非…是瞧不上这为太后尽孝的机会?”
这话就重了。清韫袖中的手微微收紧。正要再答,皇后却开口了:“贵妃也是一片孝心。不过此事还需从长计议,看太后她老人家的意思。富察贵人年轻,谨慎些也是好的。”她温和地看向清韫,“你若真有才艺,私下为太后准备些小礼物,也是一片心意。”
皇后做了和事佬,既没完全驳回年贵妃,又给了清韫台阶,还暗示了另一种更得体的尽孝方式。
清韫连忙起身:“皇后娘娘教诲的是。臣妾定当尽心准备,以表孝心。”
年贵妃冷哼一声,没再说话,但眼中的冷意更甚。
请安在一种略显凝滞的气氛中结束。清韫走出景仁宫时,背上已沁出一层薄汗。
郭常在追上来,小脸气鼓鼓的:“年贵妃分明是故意为难姐姐!说什么献艺,还不是想让姐姐…”
“慎言。”清韫轻声制止她,看了看左右,“宫里说话,需多留心。”
郭常在悻悻闭嘴,仍是不平。
他塔喇·静姝从后面缓步走来,与二人并肩,轻声道:“姐姐方才应对得宜。年贵妃…性子如此,姐姐日后还需多留意。”
“多谢妹妹提醒。”清韫颔首。他塔喇氏今日在殿上一言不发,此刻却出言提醒,态度更显微妙。
回到钟粹宫,清韫在窗前坐下,静静思忖。
年贵妃的敌意已毫不掩饰。今日是提议献艺,明日不知又会是什么。皇后看似维护,实则更多是平衡之道,未必真心庇护。他塔喇氏态度暧昧,郭常在虽亲近却莽撞…
“主子,李公公求见。”霜儿禀报。
李福躬身进来,脸上带着谨慎的喜色:“给贵人请安。方才内务府来人,说皇上吩咐,将江宁新进的一批软缎和湖绉,拨两份给钟粹宫。还有…御书房那边的太监传话,说贵人若想借书,随时可去。”
赏赐衣料是恩宠,准予借书更是殊荣。
“这…倒没有。”李福道,“不过苏公公私下跟奴才提了一句,说皇上夸贵人…心思灵巧,懂得变通。”
心思灵巧,懂得变通。这评价…清韫细细品味。看来昨晚她那份“惶恐”与“坦诚”,确实起到了作用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神色平静,“衣料入库登记,拣那匹月白和浅藕荷的软缎留下,其余的…挑些鲜亮的,给郭常在送去。再备一份礼,稍后我去他塔喇贵人处坐坐。”
“是。”李福应下,心中对主子的行事愈发佩服。得了赏赐不独享,立刻分润给同宫姐妹,并回访他塔喇氏,这是明白的结好与表态。
处理完这些,清韫换了身家常衣裳,只带着霜儿,往他塔喇氏所居的延禧宫去。
他塔喇·静姝住在延禧宫东配殿,院子比钟粹宫西配殿略大,收拾得十分雅致,窗前种了几株芭蕉,廊下挂着鸟笼,里头一只画眉正清脆鸣叫。
“富察姐姐来了,快请进。”他塔喇氏迎出来,笑容温婉。
两人在暖阁坐下,宫女奉上茶点。他塔喇氏挥退左右,只留一个心腹宫女在门外伺候。
“姐姐今日来得正好,我这儿刚得了些庐山云雾,姐姐尝尝。”他塔喇氏亲自斟茶。
茶香清冽,入口回甘。清韫赞了一句,放下茶盏,开门见山:“今日在景仁宫,多谢妹妹出言提醒。”
他塔喇氏微微一笑:“姐姐客气。你我同期入宫,本该互相照应。况且…年贵妃今日之举,明眼人都看得出是针对姐姐。”
清韫看着她:“妹妹以为,我该如何应对?”
他塔喇氏捻着手中的帕子,沉吟片刻:“姐姐聪慧,自有主张。不过…妹妹愚见,年贵妃盛宠多年,性子骄纵,且其兄年大将军在前朝…权势正盛。正面冲突,绝非明智之举。”
她点到即止,但意思很明白:年贵妃有宠有家世,硬碰硬吃亏的只能是清韫。
“妹妹说的是。”清韫点头,“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。”
“那就需要‘以柔克刚’了。”他塔喇氏目光清澈,“姐姐昨日晚膳,不就做得很好?皇上…看来对姐姐是欣赏的。”
他塔喇氏这是在抛橄榄枝了。
清韫举杯,“以茶代酒,谢过妹妹。”
“姐姐言重了。”他塔喇氏举杯相迎。
两人又说了些闲话,清韫方起身告辞。临走时,他塔喇氏轻声道:“对了,听说太后近来凤体有些欠安,尤畏春寒。姐姐若备礼,或可在这方面留心。”
这是个极有价值的信息。清韫郑重谢过。
回到钟粹宫,清韫立刻吩咐霜儿:“去找李福,问问库里可有上好的燕窝、阿胶,或者暖玉、手炉之类御寒暖身之物。再打听打听,太后平日喜欢什么花样、颜色。”
“主子是要给太后备礼?”
“嗯。”清韫走到书案前,“光是物件不够。我写几个祈福安泰的经卷,一并呈上。针线也需准备起来…”
她铺开宣纸,凝神想了想,提笔开始抄写《药师经》。字迹端正清秀,一笔一划,极尽虔诚。
霜儿在一旁磨墨,小声道:“主子,他塔喇贵人…可信吗?”
清韫笔下不停:“这宫里,没有永远的朋友,也没有永远的敌人。此刻她愿意示好,便值得结交。至于日后…端看各自的选择与境遇了。”
她抄完一页,轻轻吹干墨迹:“记住,在这后宫,信任需有,但永远要留三分清醒,七分退路。”
“奴婢记住了。”
接下来的几日,清韫除了日常请安,几乎足不出户。她挑选了一块质地温润的羊脂玉,亲自画了“五福捧寿”的图样,让手艺最好的宫女慢慢雕琢成玉佩。又用内务府新赏的浅金色软缎,配以深褐色丝线,绣制一个暖手筒,绣样是“松鹤延年”,寓意康健长寿。抄写的经卷也已完成,用特制的锦囊装好。
她并不急着呈送,而是耐心等着。
这期间,皇帝又翻了一次她的牌子,依旧是侍寝当夜被送回。宫中的流言蜚语又起,但有了第一次的经验,清韫已能泰然处之。倒是年贵妃那日的“献艺”提议,不知何故被搁置了,再无人提起。
转眼,入宫已半月有余。
这日请安后,皇后独独留下了清韫。
景仁宫暖阁里,皇后褪去了在正殿时的威仪,斜倚在暖炕上,神色略显疲惫。
“坐吧。”她指了指下首的凳子,“本宫今日留你,是有几句话想说。”
清韫依言坐下,垂首恭听。
“你入宫这些日子,本宫都看在眼里。”皇后语气温和,“守礼,懂事,也知进退。皇上对你…是有些不同的。”
清韫心中一凛:“臣妾惶恐。”
“不必惶恐。”皇后看着她,“本宫执掌后宫,只盼六宫和睦,皇上舒心。你是个明白人,当知在这宫里,恩宠太过,未必是福;毫无恩宠,更是艰难。如何把握其中的度,需用智慧。”
“皇后娘娘教诲,臣妾铭记于心。”清韫隐约明白了皇后的意思——她是在告诫自己,不要恃宠而骄。
“你预备给太后的寿礼,本宫略有耳闻。”皇后话锋一转,“用心是好的。不过,太后近日确实凤体欠安,精神不济,不喜见太多人。你的礼,不妨先交给本宫,待太后好些,本宫再代为呈上。”
这是要过她的手。清韫立刻应道:“是,能得皇后娘娘代为转呈,是臣妾的福分。臣妾回头便让人送来。”
皇后满意地点头:“你明白就好。另外…皇上准你借阅御书房书籍,这是恩典,也是殊荣。你要珍惜,更需谨慎,莫要打扰皇上处理政事。”
“臣妾明白,定当谨守分寸。”
从景仁宫出来,清韫心中思绪翻涌。皇后的态度很明确:认可她的规矩和潜力,愿意在一定程度上扶持她,但绝不允许她脱离掌控,更不允许她威胁到中宫的地位。
回到钟粹宫,她立刻让霜儿将备好的寿礼送去景仁宫,并附上一份谦恭的禀帖。
做完这一切,她站在窗前,望着院中那株日益茂盛的老树。
半月时光,她已初步摸清了后宫的水深水浅,建立了基本的人际脉络,也得到了帝王一丝特别的关注。
但这远远不够。
太后的寿礼经由皇后转呈,虽稳妥,却也意味着功劳会被分薄。借书之权需寻机使用,既要达到接近皇上的目的,又不能显得刻意。
而年贵妃的敌意,皇后的制衡,他塔喇氏的联盟,郭常在的依附…这些关系都需她小心经营。
她轻轻推开窗,春风带着暖意拂面而来。远处宫墙之上,天空湛蓝,几缕流云悠然飘过。
紫禁城的春天,终于有了几分真切的模样。
清韫深吸一口气,关上了窗。
转身时,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坚定。
“霜儿,更衣。”她道,“我要去御书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