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时间,转瞬即逝。
这三天之内钟粹宫西配殿表面平静如常,清韫每日准时往景仁宫请安,面对或明或暗的打量与窃语,始终神色淡然。回宫后便或读书习字,或与郭常在说些闲话,偶尔也去他塔喇·静姝处坐了坐,品了一回茶。
内里,李福却将钟粹宫里外收拾得焕然一新。小厨房根据支领的份例,早已拟好了晚膳的菜单,经清韫过目后,又修改了几处:减了两道油腻大菜,添了一道江南时蔬,一道温补的药膳汤品。
“皇上勤于朝政,饮食应清淡滋补,不宜油腻过饱,避免积食。”清韫对着李福吩咐,语气淡然平常。
李福连连称是,心中却暗赞主子心细。这般体贴入微,又不着痕迹,最是难得。
第三日申时刚过,钟粹宫上下便已准备停当。殿内熏了清雅的梨花香,不浓不郁,恰到好处。多宝格上摆了几件雅致的瓷器玉玩,书案上摊着一本看到一半的《贞观政要》,笔架上挂着几支笔,砚台里尚有未干的墨迹——一切显得既有生活气息,又不失书香门第的雅致。
清韫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常服,料子是极好的江宁织造软缎,光泽柔和。发髻梳得整齐,只戴了一支点翠蝴蝶簪并两朵绒花,耳上一对珍珠坠子,腕上一只羊脂玉镯。妆容极淡,却更衬得眉眼清丽,肤光胜雪。
她坐在窗边,手里拿着一卷书,可眼神却有些游离。
霜儿悄悄地询问:“主子可是有些紧张?”
清韫回过神,轻轻摇头:“不是紧张,是在想…皇上今日会问什么。” 这三天,她反复思量雍正的性格、喜好,以及那夜对话的每一个细节。帝王心思深沉,今晚的“家常便饭”,绝不会真的只是吃饭。
酉初时分,外头传来动静。
“皇上驾到——”
清韫放下书卷,起身整了整衣襟,深吸一口气,缓步迎出殿外。
“起来吧。”雍正抬手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,“不必多礼,今日是家常便饭。”
“谢皇上。”清韫起身,侧身引路,“皇上请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步入殿内。苏培盛及几个御前太监留在门外,只两个小太监跟进来伺候。
殿内陈设雅致,雍正扫了一眼,目光在书案上略作停留,又看向多宝格上的几件文玩,最后落在清韫身上:“你这屋子,收拾得倒清爽。”
“臣妾处设施简陋,恐有污圣目。”清韫垂眸回复。
“过于自谦了。”雍正走到窗边炕上坐下,“这玉兰绣得精致,是你自己的手艺?”
清韫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衣襟上的绣纹:“臣妾愚拙,闲时胡乱绣几针,让皇上见笑了。”
这话听不出褒贬。清韫心中微紧,面上仍带着得体的浅笑:“皇后娘娘慈和,臣妾理应谨守本分。”
正说着,李福带人摆上了晚膳。菜品不多,八菜一汤,并几样点心,样样精致,热气腾腾。
雍正看了一眼,眼中掠过一丝讶异:“倒是清淡。”
清韫亲自布菜,一边轻声道:“臣妾想着,皇上日理万机,劳心劳力,油腻之物恐伤脾胃。这几样小菜虽简陋,却还算爽口,这道茯苓鸡汤最是温补…”她将汤碗轻轻放在雍正面前,“皇上尝尝可还合口?”
态度恭谨,言辞体贴,却不过分谄媚,仿佛只是寻常关怀。
雍正看了她一眼,拿起汤匙尝了一口。汤味清鲜,带着药材淡淡的甘香,火候恰到好处。
“嗯,不错。”他点了点头,又尝了几样菜,确实清爽可口。
用膳时,两人话不多。清韫默默布菜添汤,动作轻缓优雅。雍正偶尔问一句菜品的做法,她也如实回答,说是小厨房的功劳,自己只是提了些想法。
膳毕,撤去碗碟,奉上清茶。
雍正端着茶盏,忽然道:“你这三日,除了请安,还做了些什么?”
来了。清韫心道,面上却从容:“回皇上,闲暇时看了些书,练了练字,也去他塔喇妹妹处坐了坐。”
“《贞观政要》。”清韫指了指书案,“才看到‘论君道’一篇。”
雍正挑眉:“哦?有何心得?”
清韫略一沉吟:“唐太宗言,‘为君之道,必须先存百姓’。臣妾以为,此言至理。然‘存百姓’非仅轻徭薄赋,更在择贤任能,明察秋毫,使政令通达,吏治清明。上位者一念,关乎万民,故需慎之又慎。”
她将话题从“君道”引申到“吏治”,既回答了问题,又不过分深入朝政,尺度把握得刚好。
雍正看着她,烛光下,她眉眼沉静,语气平和,但眼中确有思索的光彩。“你能想到吏治,已是不易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父亲在光禄寺,便是朕的吏。你觉得,如何才算称职的‘吏’?”
问题再次绕回她父亲身上,且更加直接。清韫指尖微凉,知道这是今晚最大的考验。
她放下茶盏,认真想了想,才道:“臣妾愚见,为吏者,首在‘忠勤’二字。忠,是忠君爱国,恪守本分;勤,是勤于职守,兢兢业业。光禄寺掌祭祀宴飨,事涉礼制,关乎天家颜面,更需谨小慎微,一丝不苟。父亲常教导,一器一物,皆需合乎典制;一餐一饭,皆当体现诚敬。此乃为臣本分,亦是为吏之道。”
她没有夸耀父亲,而是阐述了“称职”的标准,并巧妙引用了父亲的教导来佐证,既显示了家教,又不显自夸。
雍正静静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。殿内一时安静,只有烛火轻微的噼啪声。
良久,他才开口:“你父亲将你教得很好。”
清韫心中一松,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:“皇上过誉。臣妾所学,不过皮毛。”
“不必过谦。”雍正放下茶盏,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,这一次,少了几分审视,多了几分探究,“朕那夜让你回去,你可有怨言?”
终于问到了。清韫抬眸,与他对视一瞬,又迅速垂下眼帘,声音低了几分:“臣妾不敢。皇上自有皇上的考量。臣妾…只是有些惶恐,不知是否言行有失,惹皇上不悦。”
她并未完全否认情绪,而是承认了“惶恐”。
雍正看着眼前女子微垂的颈项,烛光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投下柔和的阴影。她今日装扮素雅,举止得体,言谈有度,甚至对他有含蓄的关切。可那份超出年龄的沉稳,依旧存在。
“你并未有失。”他缓缓道,“朕只是觉得,你与旁人不同。太过不同。”
清韫心猛地一跳。
“朕见过许多女子,入宫时或惶恐,或欣喜,或野心勃勃。”雍正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,“你却好像…早有准备。”
清韫袖中的手微微握紧,背脊却依旧挺直。她知道,此刻绝不能慌。
她抬起眼,目光清澈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苦涩与坦然:“皇上明鉴。臣妾…确实有所准备。”
雍正眼神一凝。
“臣妾出身镶黄旗富察氏,虽是旁支,亦知家族荣辱系于一身。自得知要参选,便日夜学习规矩礼仪,熟读女训闺范,只恐行差踏错,有辱门楣。”清韫语速平缓,却字字清晰,“入宫那日,母亲含泪嘱咐,宫中不比家中,万事需谨慎,要守礼,要懂事,要…不给富察氏丢脸。”
她顿了顿,眼中泛起一丝极淡的水光,却又强自忍住:“臣妾不敢说早有准备应对天颜,只是时刻谨记父母教诲,不敢忘本,不敢失仪。若因此显得沉闷无趣,或是…‘太过不同’,请皇上恕罪。”
她将“早有准备”解释为对家族责任的认识和对规矩的恪守,合情合理。那丝强忍的泪意和提及父母时的动情,更是将一个背负家族期望、努力扮演完美贵女形象的少女心境,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雍正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和挺直的脊背,心中那点疑虑,忽然散了大半。是了,她再沉稳,也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姑娘。镶黄旗大姓的出身,带给她的不仅是荣耀,更是沉重的负担和时刻的警醒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,在皇阿玛面前,又何尝不是时时谨慎,处处留心?那种如履薄冰的感觉,他懂。
“朕没有怪你的意思。”雍正的声音柔和了些,“起来吧,坐着说话。”
清韫依言坐下,依旧垂着眼。
“你父亲差事办得用心,你也是个懂事的。”雍正话锋一转,“过些时日,太后寿辰,宫里要预备戏目。太后喜欢热闹戏文,但也爱些雅致的。你可有听过什么好班子,或是好本子?”
话题再次转到太后寿宴,但这次,不再是试探她是否想插手,而是真的询问意见。
她仔细想了想,道:“臣妾闺中时,随母亲听过几次戏。记得有个‘庆春班’,戏文编排得巧妙,武戏热闹,文戏也细腻。另有一出《麻姑献寿》,虽是老戏,但若在唱词、扮相上稍作新意,既应景,又显喜庆祥和。”
她选择了一个不涉及前朝势力,相对单纯的戏班,既不越界也给出实际建议。
雍正颔首:“庆春班…朕有印象。你这主意不错。”他看了看窗外天色,“时辰不早了。”
清韫起身:“臣妾恭送皇上。”
雍正走到门口,忽又停下,回头看了她一眼:“你方才说,怕沉闷无趣。朕倒觉得,你这般便很好。”
说完,转身离去。
“恭送皇上。”清韫福身,直到御驾远去的声响彻底消失,才缓缓直起身。
霜儿忙上前扶她,眼中满是喜色:“主子,皇上最后那句话…是夸您呢!”
清韫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走到窗边。夜风微凉,吹在脸上,让她有些发烫的面颊渐渐降温。
今晚,她过关了。
不仅过关,似乎…还让皇上看到了她“沉稳”背后,属于少女的、真实的一面。那句“怕沉闷无趣”,是她设计的“破绽”,而皇上接住了。
“主子,可要歇息?”霜儿问。
“再等会儿。”清韫望着养心殿方向隐约的灯火,“把纸笔拿来。”
她要仔细回顾一下今晚的对话,同时思考下一步,皇上允许她借阅御书房的书,或许…她真的需要找个时机去一趟。
正凝神间,李福轻手轻脚进来,脸上带着笑:“贵人,皇上走时,苏公公留下话,说皇上夸咱们小厨房的茯苓鸡汤炖得好,贵人费心了。”
清韫微微一笑:“知道了。今日大家都辛苦了,各有赏。”
“谢贵人!”李福喜滋滋地退下。
殿内重归安静。清韫提笔,在纸上写下两个字:“诚”与“度”。
清韫吹熄了蜡烛,躺到床上。
闭上眼,却毫无睡意。脑中反复回响着皇上最后那句话:“朕倒觉得,你这般便很好。”
这话里,有欣赏,或许…还有一丝怜惜?
她翻了个身,将脸埋进柔软的锦被中。
不能多想。帝王之情,飘渺如烟。今日觉得你好,明日或许就厌了。她能依靠的,从来不是那点怜惜,而是自己的头脑、心性,以及…富察氏这个姓氏所带来的,哪怕只是旁支的,那份底蕴与骄傲。
夜深了。
钟粹宫彻底陷入寂静。而这座宫城的其他地方,却未必如此。
景仁宫侧殿,年贵妃听着宫女的回报,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“皇上在钟粹宫用了近一个时辰的晚膳…还夸了她?”她声音冷得像冰,“好,很好。富察清韫,咱们的日子,还长着呢。”
另一处宫苑,他塔喇·静姝也尚未安寝。她静静坐在灯下,手中拈着一枚棋子,轻轻落在棋盘上。
“一步稳棋。”她低声自语,不知是说棋,还是说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