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头里,紫禁城彻底换了夏妆。太液池的荷叶蹿得老高,圆滚滚的绿铺了满池,偶有几支早荷探出头,粉粉白白的,羞答答的。日头一天比一天毒,晌午时候走在宫道上,青石板都晒得烫脚。
清韫的脚好利索了,走路时已看不出异样,只是阴雨天还会隐隐酸胀。她恢复了每日去景仁宫请安的规矩,晨昏定省,从无懈怠。
皇后待她越发温和,时常留她说几句闲话,有时是问些家里事,有时是说说宫里新开的什么花。那态度亲近得恰到好处,既显了中宫气度,又不会让人觉着刻意。
清韫每次都恭谨应答,妥帖回复,但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。
这日请安后,皇后又留下了她。
“前日内务府新送来几匹江宁绉纱,料子轻软透气,正适合这时候用。”皇后让宫女捧出几匹料子,颜色都是清雅的月白、藕荷、淡青,“本宫瞧着这颜色你穿着合适,拿两匹回去做夏衣吧。”
清韫忙起身谢恩:“娘娘厚爱,臣妾愧不敢当。”
“不值什么。”皇后摆摆手,示意她坐下,“你年轻,正是该穿鲜亮些的时候。不像本宫,上了年岁,穿什么都一个样。”
这话说得随意,清韫却不敢当真,只道:“娘娘风姿,岂是臣妾等能及的。”
皇后笑了笑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忽然道:“本宫听说,前几日皇上又赏了你一方砚台?”
清韫心头一跳。这事她没张扬,只钟粹宫几个人知道,皇后却知道了。
“是。皇上怜惜臣妾字写得不成样子,赏了方砚台让臣妾多练练。”她垂着眼答道。
“皇上对你,是上心的。”皇后放下茶盏,声音温和,“你是个有福气的。只是…”她顿了顿,“这福气啊,来得太快太盛,有时候未必是好事。”
清韫袖中的手微微收紧,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:“娘娘教诲的是。臣妾年轻不懂事,若有行差踏错之处,还请娘娘明示。”
“本宫不是怪你。”皇后看着她,“只是这后宫里头,多少人眼睛盯着。你得了恩宠,难免有人心里不舒坦。本宫是怕你年纪小,应付不来。”
“臣妾明白。”清韫低声道,“臣妾谨记娘娘教导,凡事小心,绝不敢张狂。”
皇后满意地点点头:“你是个懂事的。对了,下月初六是宝华殿法会的日子,太后要亲去进香。本宫身子这几日不爽利,怕是陪不了。你若是得空,便替本宫去伺候着,也算是尽尽孝心。”
宝华殿法会,太后亲临…这可是露脸的好机会,也是容易出岔子的场合。
清韫心中念头急转,面上却恭敬应下:“能为娘娘分忧,是臣妾的福分。臣妾定当尽心尽力,伺候好太后娘娘。”
从景仁宫出来,日头已经老高。明晃晃的阳光照在身上,有些发烫。
清韫扶着霜儿的手慢慢走着,心里却像揣了块冰。
皇后这是把她往前推。去宝华殿伺候太后,看似是抬举,实则是把她架在火上烤。伺候好了,是皇后的安排得当;若出半点差错,便是她富察清韫无能,甚至…别有用心。
“主子,皇后娘娘这是…”霜儿也品出些不对,小声道。
“慎言。”清韫轻声打断她,“回宫再说。”
回到钟粹宫,刚换了身轻便衣裳,郭常在就来了。
她今日穿了身水绿色绣缠枝莲的夏衣,衬得小脸愈发白净,一进门就笑道:“姐姐可回来了!我等你半日了。”
“有什么事?”清韫让她坐下,让霜儿上茶。
郭常在从袖中掏出个绣了一半的香囊:“姐姐帮我瞧瞧,这配色可还成?我总觉得这葡萄紫配得太深了些。”
清韫接过来细看,针脚细密,花样是常见的榴开百子,只是那紫色确实用得重了,看着有些沉闷。
“是深了些。换成浅紫,或是石青色,或许更好。”她指着花样道,“这叶子用翠绿,果子用浅紫,再勾一圈金线,就鲜亮了。”
郭常在一拍手:“还是姐姐眼光好!我这就改。”她收起香囊,忽然压低声音,“姐姐,我听说…宝华殿法会,皇后娘娘让你去伺候太后?”
消息传得真快。清韫不动声色:“是。皇后娘娘身子不适,让我去尽尽孝心。”
郭常在皱起眉:“这差事…可不容易。太后身边多少人盯着,姐姐可得仔细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清韫看她一眼,“妹妹有心了。”
“姐姐与我客气什么。”郭常在凑近些,声音更低,“我昨日去御花园,听见两个洒扫的宫女嘀咕,说…说年贵妃那边,这几日不太安生。”
清韫心头一动:“怎么不安生?”
“具体不清楚,只听说年贵妃发了好几次脾气,还打碎了一套茶具。”郭常在道,“我琢磨着,是不是因为姐姐得了皇后娘娘看重,她心里不痛快?”
有可能。但年贵妃跋扈惯了,为这点事大动肝火,似乎又有些过了。
正说着,外头小太监通传:“李公公回来了。”
李福躬身进来,见郭常在在,欲言又止。
清韫道:“说吧,郭妹妹不是外人。”
李福这才低声道:“贵人,奴才打听到了。懋嫔娘娘身边那个‘病’了的宫女,前儿夜里…没了。”
屋里瞬间一静。
“没了?”郭常在倒吸一口凉气,“怎么没的?”
“说是病重不治。”李福声音压得极低,“可奴才听御药房的小太监说,那宫女挪出去时,虽说是病着,但神志还清楚,能认人能说话。这才几日,就…”
后面的话他没说,但意思已经明白。
清韫握着茶杯的手有些发凉。一条人命,就这么轻飘飘地“没”了。像一滴水落进深潭,连个响儿都听不见。
“还有,”李福继续道,“奴才打听到,那宫女的老子在懋嫔娘娘娘家当差,是个管庄子的。”
这就说得通了。拿捏着家人的性命,让一个小宫女去做些见不得光的事,事成了或许能得些好处,事败了…就是现在这个下场。
“知道了。”清韫淡淡道,“这事到此为止,不要再打听了。”
“嗻。”
李福退下后,郭常在脸色发白,喃喃道:“这也太狠了…”
清韫没说话,只是看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头。那阳光刺得人眼睛疼,可照不进这深宫的角落里,那些见不得人的腌臜事。
懋嫔。那个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的懋嫔。
她到底想做什么?对付自己,对她有什么好处?是受人指使,还是…另有所图?
“姐姐,”郭常在的声音把她拉回神,“我…我有些怕。”
清韫看着她苍白的小脸,心里软了软。郭常在再天真,也终究是这宫里头的人,见不得光的龌龊事,她就算没亲身经历过,也听过见过。
“怕什么。”清韫握住她的手,那手冰凉冰凉的,“咱们行得正坐得端,不害人,但也得防着人害咱们。记住了,在这宫里,多看少说,多想少做。”
郭常在点点头,眼圈有些红:“姐姐,你说…咱们能好好活着出去吗?”
这话问得天真,也问得悲凉。
清韫想起入宫前,母亲含着泪说的那句:“韫儿,进了宫,就是一辈子的事了。”
一辈子。多长的一辈子啊。
“能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而坚定,“不但要活着,还要活得好。”
送走郭常在,清韫独自在窗前坐了许久。
日头慢慢西斜,屋里光线暗下来,她也没让人点灯。就那么坐着,看着窗外那棵老树的影子一点点拉长,变形,最后融进暮色里。
霜儿轻手轻脚进来:“主子,该用晚膳了。”
“先不忙。”清韫道,“去把棋盘拿来。”
棋盘是紫檀木的,棋子是上好的云子,触手温润。这是她入宫时带的嫁妆之一,从前在家里常和父亲对弈。父亲总说,下棋如做人,要看三步,想五步,才能走得稳。
她执黑,自己跟自己下。
落子声清脆,在寂静的屋里一声声回响。
黑子白子交错,渐渐布满了半个棋盘。形势胶着,黑棋看似占优,但白棋在角落里埋了颗钉子,随时可能反扑。
就像现在的局面。
皇后是执棋的人,把她当棋子往前推。年贵妃是明面上的对手,张牙舞爪,但未必是最危险的。懋嫔是暗处的钉子,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扎一下。他塔喇氏…态度暧昧,是敌是友,尚未可知。
而她,不能只做棋子。
她要自己做棋手。
一颗黑子落下,堵住了白棋的退路。
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,酉时了。
清韫放下棋子,对霜儿道:“传膳吧。”
晚膳很简单,两荤两素,一碗粳米饭,一盅汤。她吃得慢,每一口都细细咀嚼,像是在品什么珍馐美味。
吃到一半,外头又有动静——养心殿来人了。
这回不是赏东西,是传话。苏培盛亲自来的,脸上堆着笑:“给富察贵人请安。皇上让奴才来传话,明日午后,请贵人去御书房一趟。”
清韫放下筷子:“皇上可有说是什么事?”
“这奴才就不清楚了。”苏培盛笑道,“皇上只说,让贵人带着前几日借的书去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有劳公公。”
送走苏培盛,清韫重新坐回桌边,却没什么胃口了。
皇上突然召见,还要带着书去…是考校,还是别的?
霜儿有些担心:“主子,您说皇上这是…”
“不管是什么,去了就知道了。”清韫拿起筷子,继续吃饭。
这一夜,她睡得不安稳。
梦里又是那片竹林,湿滑的卵石,身体失衡的瞬间。只是这一次,她看清了推她的那只手——手腕上戴着一只翡翠镯子,水头极好,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冷的绿光。
醒来时,天还没亮。
清韫坐起身,额角全是冷汗。那只镯子…她在哪里见过?
对了,年贵妃。
年贵妃腕上常戴着一对翡翠镯子,据说是年大将军从云南弄来的好东西,满宫里找不出第二对。
可梦里那只手…似乎比年贵妃的手更细瘦些。
她甩甩头,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。梦而已,当不得真。
起身梳洗,挑衣裳。今日要去御书房,不能穿得太素,也不能穿得太艳。最后选了身浅碧色绣兰草的旗装,发间簪一支白玉兰簪子,清清爽爽的。
早膳后,她让霜儿把前几日借的两本书找出来。一本《资治通鉴》魏纪,一本《古今人物通考》。书页都翻过了,有些地方还做了小小的批注,用的是极细的朱砂笔,字迹清秀工整。
“主子这笔记做得真仔细。”霜儿道。
清韫没说话,只是把书整理好,用一块素色锦缎包了。
午后,日头正毒。
御书房里却凉飕飕的,角落摆着冰盆,丝丝凉气散出来,驱散了暑热。
雍正今日看起来心情不错,见她进来,指了指旁边的椅子:“坐吧。书看完了?”
“回皇上,看完了。”清韫把书呈上。
雍正接过,随手翻了翻,目光在她那些批注上停了停。批注不多,大多是摘录要点,或是简单的疑问,没有逾矩的议论。
“看得仔细。”他合上书,“有什么心得?”
清韫想了想,道:“读史可知兴替,读人可知得失。魏纪中人物纷繁,得失各异。臣妾愚见,为君为臣,最要紧的是‘分寸’二字。过刚易折,过柔则靡,能审时度势,知进知退,方是长久之道。”
这话说得中庸,但也是实话。
雍正看着她:“你觉得,曹操与司马懿,谁更懂分寸?”
这问题刁钻。曹操是枭雄,司马懿是权臣,都是后世争议极大的人物。说谁好都不妥,说谁坏也不对。
清韫斟酌片刻,缓缓道:“曹操生逢乱世,以雄才大略扫平群雄,虽有僭越之嫌,但终究未敢称帝,算是知进退。司马懿隐忍多年,一朝得势,尽诛曹爽,开晋室基业,亦是能审时度势。只是…”她顿了顿,“司马氏后来篡魏,终究落了个不忠之名。可见分寸易知,初心难守。”
她把问题从“谁更懂”转到了“如何守”,既回答了,又避开了直接比较。
雍正眼中闪过一丝什么,快得抓不住。他点点头:“初心难守…说得不错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朕听说,皇后让你去宝华殿伺候太后?”
“是。”清韫心道果然来了,“皇后娘娘凤体欠安,臣妾理当分忧。”
“太后年事已高,最重规矩。”雍正转过身,看着她,“你年轻,又是头一回担这样的差事,凡事多请示,多留心。出了差错,丢的是皇家的脸面。”
这话说得重,清韫连忙起身:“臣妾明白,定当谨言慎行,绝不敢有丝毫懈怠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雍正摆摆手,“去吧。书看完了,想借什么再去选。”
“谢皇上。”
从御书房出来,清韫后背又湿了一层。
皇上最后那几句话,听着是嘱咐,实则是警告。警告她别在太后面前出错,更别借着这个机会生事。
回到钟粹宫,刚换下衣裳,外头就下起了雨。
夏天的雨来得急,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,转眼就连成了线。天色暗得像是傍晚,远处雷声隐隐。
清韫站在廊下看雨。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,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水花。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,凉丝丝的,让人精神一振。
“主子,仔细着凉。”霜儿拿了件披风给她披上。
清韫拢了拢披风,忽然问:“霜儿,你说这雨要下多久?”
霜儿看了看天:“瞧着这架势,怕是要下一阵子。”
是啊,要下一阵子。
清韫望着灰蒙蒙的天际。
就像这后宫里的风雨,一旦来了,就不会轻易停。
而她能做的,就是在这风雨里,把根扎得更深些,把步子走得更稳些。
雨越下越大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。
钟粹宫的屋檐下,清韫站了很久,直到双腿有些发麻,才转身回屋。
屋里已经点起了灯,昏黄的光晕驱散了雨天的阴霾。
她在书案前坐下,铺开纸,提笔写下四个字:
“静水深流。”
字迹沉稳,力透纸背。
写罢,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许久,然后轻轻折起,放进那个锦囊里。
锦囊已经有些分量了,里头装着的,都是她在这深宫里的步步为营,处处小心。
可她心里清楚,这些还远远不够。
要想在这棋盘上站稳,甚至…反客为主,她还需要更多。
更多的耐心,更多的智慧,更多的…筹码。
窗外雷声隆隆,一道闪电划破天际,瞬间照亮了她沉静的面容。
那眼底深处,有什么东西,正在悄悄滋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