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寿宫的日子,像换了一卷更光滑的缎子铺在身下,瞧着是更鲜亮了,可初躺上去,总有些不真切的凉。
清韫如今是瑾嫔,一宫主位。晨起去景仁宫请安,她的位置往前挪了好几位,就在几位资历老的妃嫔之后。递茶请安的次序,说话时众人投来的目光,乃至退回时脚下砖石的纹路,仿佛都因这一个“嫔”字,镀上了一层不同的意味。
齐妃李氏作为永寿宫前院的主位,在清韛迁入第三日,才在她自己住的长春宫正殿见了清韫一面。长春宫布置得富丽,却有些过于满当,多宝格上塞满了各色玩意儿,瞧着热闹,反倒失了雅致。齐妃穿着身颜色娇嫩的衣裳,脸上扑了粉,笑起来眼角的细纹却遮不住。
“瑾嫔妹妹来了,坐吧。”齐妃语气还算和气,但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劲儿是抹不掉的,“往后同住一宫,彼此照应着。本宫喜静,寻常不爱走动,你安分守己便好。”
清韫恭敬应了。她早打听过,齐妃资历老,又育有三阿哥,但圣眷早已淡薄,一年里皇上也来不了长春宫两回。这位主位娘娘的大部分长夜,怕是都在自己跟自己打牌中度过的。这样的人,不主动生事,已是万幸。
从长春宫出来,回到自己居住的永寿宫后院,清韫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。霜儿捧着账册过来,脸上带着些为难:“主子,王公公把永寿宫近半年的用度账目都拿来了,奴婢瞧着…有些地方对不上。”
清韫接过账册,随手翻了翻。炭例、灯油、茶叶、各色份例…漏洞不多,但处处透着先前管事太监中饱私囊的痕迹。她合上册子,对侍立一旁的掌事太监王德海道:“以前的账,一笔勾销。从本月起,一应出入,需有你和霜儿共同画押方可支领。每旬我要看一次细目。”
王德海心里一凛,这位新主子看着年轻,手腕却硬,连忙躬身:“嗻,奴才一定尽心。”
“还有,”清韫语气平淡,“永寿宫上下,当差勤勉、规矩好的,月底自有赏赐。若有偷奸耍滑、吃里扒外的…”她顿了顿,“你是老人,该知道宫里最容不下什么。”
“奴才明白!明白!”王德海额上见了汗。
打发了王德海,清韫走到窗边。永寿宫后院比钟粹宫西配殿开阔不少,院子里除了那株海棠,墙角还移栽了几丛翠竹,风过时飒飒作响。她如今有了自己独立的小厨房,有了更多可供驱使的宫人,也有了更大的,必须牢牢握在手中的地盘。
“主子,”霜儿轻声道,“李福方才递话进来,说…懋嫔娘娘的病,怕是不好了。”
清韫捻着腕上太后赏的沉香木佛珠,没说话。懋嫔这病,来得蹊跷,拖得绵长。如今“不好”了,是终于到了该“了”的时候么?那个在竹林小径上洒油蜡的宫女早已“病故”,如今主子也要“病故”了。一条线,断得干干净净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只说了这三个字。
有些事,心里清楚就好。懋嫔背后是谁,如今已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这只被丢出来探路、如今又即将被舍弃的棋子,让清韫更清楚地看到了这棋盘的无情。
册封礼后,皇上又来过永寿宫两次。一次是午后,坐着喝了盏茶,问了问起居可还习惯,看了她临的帖,说了句“有进益”,便走了。一次是夜里,依旧不曾留宿,只坐着说了会儿话。说的也不是什么风花雪月,倒是问起她读《资治通鉴》读到何处,对前朝某些旧事有何看法。
清韫答得愈发谨慎。皇上的态度,恩宠里裹着审视,亲近中藏着疏离。他似乎在用一种特别的方式“宠”她——给她地位,给她体面,甚至给她一种可以谈论些许“越界”话题的特权,却偏偏不给她最常规的,妃嫔赖以固宠的“侍寝”之实。
这更像是一种栽培,或者说,一种塑造。皇上在按照某种他需要的模样,打磨她。
她不得不更加警醒。这份“特别”的恩宠,是蜜糖,也是砒霜。
这日从景仁宫请安出来,日头尚好。皇后提了句御花园西府海棠开得正好,几位低位妃嫔便提议去走走。清韫本不欲凑趣,却见郭常在眼巴巴望着自己,他塔喇氏也温婉笑道:“姐姐一同去吧,总在屋里也闷。”
一行人便往御花园去。西府海棠确实开得如云似霞,粉白的花朵累累垂垂,几乎压弯了枝条。花树下已有几人,正在说笑。
清韫脚步微顿。那被簇拥在中间的少女,约莫十七八岁年纪,穿着一身浅碧色绣缠枝莲的旗装,容貌算不得绝色,却眉目清朗,气度舒徐,言笑间自有一股书卷清气。她身旁站着另一位身着鹅黄衣裳的宫嫔,姿容秀丽,神态端庄温雅,正是沈眉庄。稍远些,还有个身形纤弱、神色略显局促的少女,衣着料子普通些,正是安陵容。
这便是今年选秀,与她同期入宫,却因“抱病”延迟了承宠的莞常在甄嬛。清韫入宫这两个多月,竟还是第一次在非正式场合与她打照面。原以为不过是个因病沉寂的普通秀女,此刻看来,倒有些低估了。
甄嬛显然也注意到了她们,停下话头,目光望过来。双方依着位份见了礼。
“瑾嫔娘娘万福。”甄嬛的声音清越,行礼姿态优雅。
“莞常在不必多礼。”清韫虚扶一下,目光平静地掠过她的脸。确是个美人,更难得的是那通身的气派,不像小门小户出来的。
“早听闻瑾嫔姐姐才貌双全,深得太后与皇上爱重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沈眉庄含笑开口,言辞得体。
“沈贵人过誉了。”清韫微笑回应。沈眉庄出身名门,举止气度是标准的大家闺秀风范,与她那位活泼的“同期”郭常在,截然不同。
安陵容跟在后面,怯怯地行了礼,并未多言,只飞快地抬眼看了清韫一下,又迅速低下头去。
几句不痛不痒的寒暄后,双方便默契地各自赏花,泾渭分明。清韫能感觉到,甄嬛那边几人虽看似随意,实则隐隐以甄嬛为中心。而自己这边,郭常在好奇地张望,他塔喇氏一如既往地安静微笑。
“那位莞常在,病好了倒像换了个人。”往回走的路上,郭常在小声嘀咕,“我听说,她刚入宫时称病避宠,在碎玉轩里躲了好一阵子呢。”
他塔喇氏轻声道:“是福是祸,谁能说得准。避得了一时,避不了一世。如今病好了,该来的总会来。”
清韫听着,心中思量。甄嬛避宠,是真病,还是假病?若是假病,所图为何?若是真病,如今病愈,恐怕这后宫,很快就要多一位真正的“对手”了。皇上对那张与纯元皇后相似的脸,会作何反应?
她忽然想起皇上赏的那副他旧日用过的围棋。黑白之子,纵横十九道。如今这后宫的棋局上,似乎又悄然落下了几颗新的棋子。
当晚,皇上翻了莞常在甄嬛的牌子。
消息传来时,清韫正在灯下看内务府新送来的衣料样子。霜儿说完,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。
清韫神色如常,只“嗯”了一声,指尖抚过一匹雨过天青色的云锦。意料之中。甄嬛那样的容貌气度,既已“病愈”,承宠是迟早的事。只是没想到,会这么快。
“听说,不是抬去养心殿,是皇上亲自去了碎玉轩。”霜儿补充道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。这待遇,在新人里是头一份了。
清韫的手顿了顿。亲自去碎玉轩…这可不是一般的恩宠信号。她想起白日里甄嬛那双清亮的眼睛,心里那点模糊的预感,渐渐清晰起来。
“主子…”霜儿有些担忧。
“无妨。”清韫放下衣料,“该来的总会来。去歇着吧。”
熄了灯,躺在黑暗里,清韫却毫无睡意。她能听见永寿宫夜晚的寂静,远处隐约传来的巡夜梆子声。皇上的恩宠像一阵风,吹过钟粹宫,如今停驻在永寿宫片刻,又转向了碎玉轩。
她不能指望这阵风只吹向她一人。她要做的,是在风停之后,甚至是在风向转变之时,依然能稳稳立在这深宫之中。
接下来的几日,碎玉轩的莞常在,成了后宫新的谈资。皇上接连宿在碎玉轩,赏赐如流水般送去,甚至赐了“椒房”之宠——那是民间大婚的习俗,寓意多子。这般隆宠,直逼当年华妃盛时。
请安时,年贵妃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。皇后倒是依旧温和,甚至对甄嬛也多了几分关切,只是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,就无人知晓了。
清韫冷眼旁观。甄嬛承宠后,来景仁宫请安时,态度依旧恭谨,并不因得宠而张扬。倒是沈眉庄与安陵容,与她走得愈发近了。这三人的小团体,隐隐成形。
这日后晌,清韫正在暖阁里看书,王德海进来禀报,说碎玉轩的莞常在来了。
清韫有些意外,放下书:“请进来。”
甄嬛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绣玉兰的常服,素净雅致,只腕上一对翡翠镯子,水色极好。她笑意盈盈地行礼:“给瑾嫔姐姐请安。妹妹新得了一些江南来的碧螺春,不敢独享,特送来给姐姐尝尝。”
“莞常在有心了。”清韫让人看座奉茶,“你如今圣眷正浓,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?”
“姐姐说笑了。”甄嬛笑容微敛,显出几分真诚,“妹妹入宫晚,许多规矩还不懂。早听说姐姐最是沉稳得体,深得太后与皇上赞许,心中钦佩。今日冒昧前来,一是送茶,二也是想向姐姐请教一二。”
话说得漂亮。清韫看着她清澈的眼睛,一时辨不出这请教有几分真,几分是场面话,又有几分是试探。
“请教不敢当。”清韫端起茶盏,“你我都是伺候皇上的人,谨守本分,安守己心便是。”
“姐姐说的是。”甄嬛点头,忽然轻声道,“只是这宫里,树欲静而风不止。妹妹前些日子‘病’着,倒也清静。如今…怕是难得清静了。”
这话里透着无奈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。清韫心中微动,看来这位莞常在,也并非全然沉浸在恩宠中,对周遭的危险,是有感知的。
“既然风来了,躲是躲不掉的。”清韫看着她,“唯有根扎得深些,站得稳些。”
甄嬛抬眼,与清韫目光相接。片刻,她微微一笑:“姐姐金玉良言,妹妹记下了。”
又说了几句闲话,甄嬛便起身告辞。送她到门口,看着她窈窕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,清韫若有所思。
“主子,这莞常在…”霜儿欲言又止。
“是个聪明人。”清韫淡淡道,“而且,恐怕比我们想的,还要聪明。”
聪明,又有宠,还拉拢了沈眉庄、安陵容。这颗新落的棋子,分量不轻。年贵妃那边,怕是忍不了多久了。
果然,没过两日,请安时,年贵妃便发难了。
起因是皇后提起宫中用度,夸了沈眉庄几句,说她协理六宫事务颇为用心。年贵妃当即冷笑:“沈贵人自然是能干的。不过有些人,仗着有几分姿色,得了几天宠,便不知天高地厚,连带着身边人也轻狂起来。这六宫事务,可不是谁都能碰的。”
这话明指沈眉庄,暗讽甄嬛。沈眉庄脸色微白,垂首不语。甄嬛却神色平静,仿佛没听见。
皇后打圆场:“贵妃言重了。沈贵人不过是学着打理些琐事,谈不上碰不碰的。姐妹们都为皇上分忧,和睦才好。”
年贵妃哼了一声,没再说话,但那眼神里的刀子,却是实实在在的。
清韫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静静看着这一切。年贵妃的敌意已从自己身上,部分转移到了更得宠、看似威胁也更大的甄嬛一党身上。这或许能让她稍得喘息,但也意味着,后宫争斗进入了新的阶段,更复杂,也更凶险。
从景仁宫出来,他塔喇氏与清韫同行。走到无人处,她轻声叹道:“山雨欲来风满楼啊。”
清韫望着紫禁城上空积聚的乌云,没有接话。
风已经来了,雨还会远吗?
而她富察·清韫,这位新晋的瑾嫔,永寿宫的主位,在这山雨欲来的前夜,必须看清风的方向,站稳自己的脚跟。
棋局渐广,落子无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