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廿四,是钦天监算出的吉日,也是宫中预备已久的中元节前夜宴的日子。说是夜宴,实则傍晚便开始,地点设在太液池畔的澄瑞亭。水阁通风,比闷在殿里舒爽些。
清韫提早了半个时辰到。作为一宫主位,又是新晋的瑾嫔,她得早些来,看看永寿宫的席位安排可妥当,也顺便…看看风向。
澄瑞亭临水而建,三面环水,以曲廊连接岸上。此时夕阳西斜,金光铺满水面,粼粼跃动。亭中已布置妥当,主位自然是皇上、太后、皇后的席位,下首按位份高低,两溜紫檀木桌椅排开,铺着杏黄色锦垫。每个席位前的小几上,已摆好了时令鲜果和几样精巧点心。
永寿宫的席位在中段靠前,左边是齐妃的长春宫,右边…清韫目光扫过,是碎玉轩莞常在的位子。安排席位的内务府太监,倒是会看眼色。
她刚坐下不久,各宫妃嫔便陆陆续续到了。衣裙窸窣,环佩叮当,脂粉香气混杂着水汽,在傍晚微热的风里弥散开来。说笑声渐起,面上都是一团和气。
年贵妃到得晚,一身绯红织金牡丹的衣裳,在渐暗的天光里依旧夺目。她扶着小宫女的手,目光在亭中扫过,在清韫身上停了停,又很快移开,落在了更靠前一些的——莞常在甄嬛身上。
甄嬛今日穿了身天水碧的旗装,发间只簪了支白玉簪并两朵绒花,素净得近乎简朴,可那份清雅气度,却让人无法忽视。她正与身旁的沈眉庄低声说着什么,唇角带着浅笑。
年贵妃冷哼一声,在自己的首位坐下。她刚落座,皇上、太后、皇后便到了。
众人起身行礼。皇上今日心情似乎不错,脸上带着淡淡笑意,抬手让众人平身。太后由嬷嬷扶着,精神尚可。皇后则是一贯的温婉端庄。
夜宴开始。丝竹声起,不是平日宴饮的欢快曲调,而是更庄重些的雅乐。宫女太监们端着菜肴鱼贯而入,俱是时令清爽的菜式,摆盘精致。
清韫小口啜着杯中果酿,目光低垂,却将周遭动静尽收耳中。皇上与太后说了几句话,又问了皇后些宫务。皇后一一应答,言语间提到了莞常在协理部分事务,颇为尽心。
“哦?”皇上看向甄嬛,眼神温和,“嬛嬛倒是肯用心。”
这一声“嬛嬛”,唤得自然亲昵。亭中瞬间静了一瞬。许多道目光,明里暗里,都投向了甄嬛。
甄嬛起身,福了一福,声音清越:“能为皇后娘娘分忧,是臣妾的本分。”
“坐下吧。”皇上笑道,“今日夜宴,不必拘礼。”
年贵妃捏着酒杯的手指,指节微微泛白。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力道有些重。
宴至中途,天色完全暗了下来。亭内外掌起了宫灯,烛火映着水光,别有一番朦胧韵致。有太监抬上几盆名贵的素心兰,说是南方进贡的,请太后、皇上赏玩。
太后看了,点头称赞:“这兰花养得好,清雅。”
皇后便笑道:“既如此,不如请姐妹们以此为题,或作诗,或联句,也算不负这良辰美景、雅乐名花。”
这是宫宴常有的助兴节目。太后颔首:“也好。不拘格律,应景即可。”
几位高位妃嫔和自诩才情的,便纷纷开口。有赞兰花高洁的,有咏夏夜景致的,辞藻华丽,却多是陈词滥调。
齐妃也凑趣吟了两句,对仗不甚工整,惹得年贵妃掩唇轻笑。齐妃脸上有些挂不住,讪讪地住了口。
轮到莞常在时,她略一沉吟,缓缓吟道:“幽兰生前庭,含熏待清风。清风脱然至,见别萧艾中。”
诗句出自陶渊明,借兰喻人,清高自许,倒是贴合她如今恩宠正盛、却刻意低调的姿态。皇上听了,眼中赞赏之色更浓。
沈眉庄接了一句,亦是清雅。安陵容声音细弱,也勉强对了一句。
皇后笑着看向清韫:“瑾嫔也来一句?听闻你诗书也是通的。”
清韫起身,福了福:“臣妾愚钝,不敢在娘娘与各位姐姐面前献丑。只是见这太液池夜景,忽然想到一句旧诗,‘荷风送香气,竹露滴清响’,应景罢了。”
她引的是孟浩然的句子,不算出奇,但稳妥。既接了皇后的话,又不过分显眼。
太后点头:“嗯,这句倒是贴切。荷香,竹露,正是此时景致。”
皇上也看了清韫一眼,目光中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探究,随即笑道:“都不错。苏培盛,看赏。”
众人谢恩。这一轮文墨游戏,看似平和,实则暗流涌动。清韫退回座位,端起茶盏,指尖有些凉。她能感觉到,年贵妃那双美目,此刻正冷冷地刮过她和甄嬛。
宴饮继续。气氛似乎重新活络起来,说笑声又起。忽然,年贵妃放下酒杯,声音娇脆地开口:“皇上,臣妾瞧着今日夜色甚好,光是吟诗未免单调。不如让姐妹们玩些有趣的?”
皇上看向她:“贵妃有何主意?”
“击鼓传花如何?”年贵妃眼波流转,“传到谁,谁便或唱支曲,或跳支舞,或说个笑话,岂不比干坐着喝酒有趣?”
这提议乍听是热闹,实则将妃嫔与乐伎舞姬等同,有些折辱意味。尤其对准了那些位份低、又无甚才艺的。
皇后微微蹙眉,还未开口,皇上却已点头:“也好,热闹些。”
太后年事已高,略坐了一会儿便称乏,由嬷嬷扶着先回慈宁宫了。太后一走,气氛似乎更“松快”了些。
小太监取来一面小鼓,一朵绸制的海棠花。鼓点响起,花在众人手中传递。第一次停下,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常在手里。那常在红着脸,勉强唱了支小曲,声音发颤。
第二次,花传到了安陵容手中。她脸色一白,站起身,手足无措。她出身不高,未学过这些取悦人的技艺。
“安答应这是…不会?”年贵妃挑眉,语气带着讥诮,“那说个笑话也成。”
安陵容眼圈泛红,咬着唇,半晌憋出一句:“臣妾…臣妾愚钝。”
亭中有些尴尬的寂静。甄嬛忽然起身,温声道:“皇上,皇后娘娘,陵容妹妹性子腼腆,不如让臣妾代她吧。臣妾近日新学了一支江南小调,正好献丑。”
皇上看了甄嬛一眼,颔首:“准。”
甄嬛走到亭中空处,清唱起来。她嗓音清越,唱的是一支采莲曲,吴语软侬,别具韵味。歌声伴着水波,悠悠荡荡,连丝竹声都停了。
清韫静静听着。甄嬛此举,既解了安陵容的围,又展露了才艺,更在皇上面前显了善良大度。一举三得。这位莞常在,心思玲珑得很。
一曲终了,皇上抚掌称赞:“好!赏!”
年贵妃脸上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。她本意是想让甄嬛一党出丑,没想到反让她出了风头。
击鼓传花继续。鼓点似乎有意无意,第三次,竟停在了清韫手中。
亭内目光再次聚焦。清韫握着那朵绸海棠,缓缓起身。她能感觉到年贵妃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,也能看到皇后略带担忧的神色,甄嬛平静的目光,以及皇上…那难以捉摸的注视。
“瑾嫔妹妹想必是多才多艺的。”年贵妃笑道,“不知是唱曲,还是跳舞?本宫可是期待得很。”
清韫知道,年贵妃这是记着太后赏她佛珠、皇上晋她位份的仇,又因甄嬛那里没讨到好,便把矛头又转回自己身上,想看她当众“献艺”,折损她作为嫔位主位的尊严。
她福身,声音清晰平稳:“回皇上、皇后娘娘,臣妾愚笨,歌舞并不擅长,怕是会扰了各位雅兴。”
年贵妃挑眉:“那妹妹是要说笑话?”
“笑话粗鄙,恐污圣听。”清韫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看向皇上,“臣妾幼时随家父在光禄寺衙署住过些时日,曾见膳房师傅以果蔬雕刻龙凤花鸟,以飨祭祀。臣妾闲暇时胡乱学过几手雕虫小技,若皇上、娘娘不弃,臣妾愿以这席上瓜果,雕琢一二,博太后、皇上、娘娘一笑,也算…应了这‘雅趣’。”
她没有选择被动的才艺展示,而是将“表演”转化为一种更含蓄、也更符合她身份(光禄寺卿之女)的“手艺”,且抬出了“祭祀飨宴”的由头,既全了面子,又避开了折辱。
皇上眼中掠过一丝兴味:“果蔬雕刻?朕倒是少见。准了。”
皇后也松了口气,忙命人取来新鲜瓜果并小刀。清韫净了手,在备好的小案前坐下。她挑了一个白瓜,两个胡萝卜,几片黄瓜皮,一把小银刀在她手中显得灵巧。
亭内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看着她。年贵妃嘴角噙着一丝冷笑,等着看她能雕出什么花样。
清韫凝神静气,下刀。她手法并不花哨,甚至有些生疏——毕竟只是幼时看过的把戏,多年未练。但胜在心思巧。白瓜去瓤,雕成碗状,胡萝卜切片,刻成莲花瓣,一层层缀在“碗”沿。黄瓜皮切成细丝,当作水草。最后用胡萝卜尖雕了两尾小鱼,置于“碗”中。
不过一盏茶功夫,一盏“莲塘清趣”的瓜盅便成了。虽不及御膳房师傅精巧,却也生动可爱,尤其是那两尾小鱼,憨态可掬。
她双手奉上:“雕虫小技,请皇上、娘娘品鉴。”
苏培盛接过,呈到御前。皇上看了看,笑道:“心思倒巧。这鱼儿雕得有趣。”他看向清韫,“没想到你还有这般手艺。”
“臣妾拙技,让皇上见笑了。”清韫垂首。
“赏。”皇上道,“这瓜盅,送去慈宁宫给太后瞧瞧。”
“是。”
一场潜在的危机,被她以这种方式化解了。既未跌了身份,又显出巧思,还顺带在太后那里又讨了个好。年贵妃脸色阴沉,没再说什么。
经此一遭,击鼓传花也草草收场。夜宴又持续了片刻,便散了。
回永寿宫的路上,月色正好。霜儿扶着清韫,小声道:“主子方才可真险,年贵妃分明是故意为难。”
“她知道奈何不了莞常在,便又来寻我的晦气。”清韫语气平淡,“往后这类场合,只会更多。”
“主子今日应对得真好。”霜儿佩服道,“既没让她得逞,又得了皇上夸赞。”
清韫没说话。皇上的夸赞…她想起他看她雕瓜时那种探究的目光,心里并无多少喜悦。那目光像是在衡量一件器物的价值,看看它除了观赏把玩,是否还有别的用处。
走到永寿宫门口,却见廊下站着一个人影。走近了,才发现是他塔喇氏。
“瑾嫔姐姐回来了。”他塔喇氏迎上来,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婉笑意,“我见姐姐宫里的灯还暗着,便等了一会儿。”
“妹妹有事?”清韫请他塔喇氏进暖阁坐下。
“也没什么要紧事。”他塔喇氏接过霜儿奉上的茶,“只是今日夜宴,瞧着心惊。年贵妃的气焰,是愈发嚣张了。姐姐今日虽化解了,只怕她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清韫喝了口茶:“兵来将挡罢了。”
“姐姐豁达。”他塔喇氏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不过,我瞧着,莞常在今日…风头太盛了。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年贵妃如今最恨的,恐怕是她。姐姐或可…稍得喘息。”
清韫看他塔喇氏一眼。这话像是关心,也像是提醒——提醒她,如今有了更显眼的靶子,或许可以暂避锋芒。
“妹妹说得是。”清韫道,“只是这后宫风雨,谁又能真正躲开?”
他塔喇氏笑了笑:“姐姐通透。”又坐了片刻,便起身告辞。
送走他塔喇氏,清韫独自在暖阁里坐了很久。今日夜宴,像一场微缩的宫斗演练。每个人都戴着面具,说着言不由衷的话,做着身不由己的事。年贵妃的跋扈,皇后的制衡,甄嬛的玲珑,他塔喇氏的暧昧…还有皇上,那高高在上、洞悉一切却又默许一切的目光。
她走到书案前,皇上赏的那副围棋还收在匣子里,未曾动过。她打开匣子,黑白棋子温润如玉。
拈起一颗黑子,放在空荡荡的棋盘中央。
“啪。”
一声轻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