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流火,紫禁城彻底陷在闷热里。日头像块烧透的炭,明晃晃地悬着,晒得宫道上的青石板烫脚。各宫檐下的冰盆换得勤,却也驱不散那股子黏腻的暑气。
永寿宫里,清韫换了身最轻薄的云绸衫子,还是觉得背上腻着一层汗。她正翻看着内务府新送来的秋装料子册子,心思却有些飘。夜宴过去几日了,年贵妃那边暂时没动静,许是真如他塔喇氏所言,如今火力更多对准了风头正劲的碎玉轩。只是这沉寂,反倒让人心里不踏实,像暴雨前的闷。
“主子,”霜儿挑帘进来,手里捧着个黑漆螺钿盒子,“慈宁宫刚送来的,说是太后娘娘赏的消暑香丸。让放在枕边或熏笼里,能安神祛湿。”
清韫接过盒子打开,里头是十来颗龙眼大的香丸,色泽沉褐,散发着薄荷、藿香、艾叶等草药混合的清凉气息,间或还有一丝极淡的、宁心安神的沉香味道。太后待她,这份关照是实打实的。
“收起来吧,晚间用。”清韫合上盖子,“太后娘娘凤体可还安泰?”
“送东西来的嬷嬷说,太后就是嫌天热,胃口差些,精神倒还好。”
正说着,王德海在门外禀报:“主子,景仁宫孙嬷嬷来了。”
清韫起身迎出去。孙嬷嬷满脸堆笑,行过礼便道:“瑾嫔娘娘万福。皇后娘娘惦记着,如今天热,各宫姐妹在屋里也闷得慌,便想着初七那日,在御花园水榭办个‘乞巧’小聚。不拘什么,姐妹们一起做些针线、玩些巧艺,也算应个景、解个闷。皇后娘娘让奴婢来问问,娘娘那日可得空?”
乞巧节将至,皇后这提议合情合理。说是小聚解闷,实则是另一种形式的“亮相”和“较量”。清韫心知肚明,面上却笑道:“皇后娘娘体恤,臣妾自然得空。不知可有什么章程?”
“也没什么特别章程,”孙嬷嬷道,“皇后娘娘说了,都是自家姐妹,随意些。愿意做针线的便做针线,愿意调个香、画个扇面的也都使得。左右是个心意,最后呈上的东西,皇后娘娘和几位主位娘娘瞧着好的,也有彩头。”
“臣妾明白了。有劳嬷嬷跑一趟。”
送走孙嬷嬷,清韫沉吟片刻。针线女红,是后宫女子最基本的“功课”,也是最能显出水准和心思的。在这种非正式却众人瞩目的场合,做得好是锦上添花,做得不好或太过出挑,都可能惹来是非。
“主子要做针线吗?”霜儿问,“奴婢瞧着库里还有好些上好的丝线。”
“不急,还有几日。”清韫道,“先看看。”
初七这日,果然是个艳阳天。御花园水榭临着太液池一角,三面通风,比别处凉爽些。水榭内布置过了,撤去了平日待客的桌椅,换上了一张张宽大的长案,备齐了针线笸箩、各色绸缎丝线、笔墨颜料、调香器具等物,看着倒像个闺阁中的雅集。
皇后到的早,穿了身家常的藕荷色衫子,头上也只簪了支玉簪,显得随和。齐妃、敬妃等几位主位也陆续到了。年贵妃今日竟也来了,一身水红纱衣,依旧明艳,只是眉宇间那股骄横之气,在皇后面前收敛了些许。
清韫到得不早不晚,寻了个中段靠窗的位置坐下。她的目光扫过水榭内。甄嬛与沈眉庄挨着坐,正低声说笑。安陵容独自坐在角落里,面前只摆了个最简单的针线笸箩,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根丝线,显得有些局促不安。
皇后见人到的差不多了,便温声开口:“今日不过是姐妹们聚聚,做些手上的活计,说说话,不必拘礼。本宫也带了活计来,”她示意宫女展开一幅正在绣的观音像,“正好向手艺好的妹妹们讨教。”
气氛渐渐活络起来。妃嫔们各自取了活计,有绣帕子的,有做香囊的,也有画画写字的。丝线穿梭,低声笑语,水榭里一时充满了闺阁般的柔和气息。
清韫准备的是一方素绢帕子,打算绣几竿墨竹,清雅简单,不出错即可。她拈针引线,动作不疾不徐。
年贵妃没动针线,只让宫女在旁边打扇,自己有一搭没一搭地剥着葡萄吃,目光却时不时瞟向甄嬛那边。甄嬛正绣着一柄团扇,花样是蝶恋花,颜色配得鲜亮,针脚也细密。
“莞常在的手真是巧。”年贵妃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水榭里静了一瞬,“这蝶儿绣得,跟要飞起来似的。难怪皇上喜欢。”
甄嬛停下针,抬起头,笑容得体:“贵妃娘娘谬赞了。臣妾不过是闲着无事,胡乱绣几针,不及娘娘见多识广。”
“本宫可不懂这些细活。”年贵妃用帕子擦了擦手,“不过瞧着有趣。安答应,”她忽然转向角落里的安陵容,“你怎么不动?可是瞧不上咱们这粗浅玩意儿?”
安陵容吓得一哆嗦,手里的针差点掉下去,慌忙站起身:“臣妾不敢…臣妾手笨,怕…怕糟蹋了东西。”
“手笨?”年贵妃挑眉,“本宫瞧着未必吧。听说你母亲原是苏州绣娘?那可是出巧手的地方。”
这话一出,许多道目光都落在了安陵容身上。她脸色瞬间惨白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母亲是绣娘,这是她心底最卑微的出身烙印,平日里小心翼翼地藏着,此刻却被年贵妃当众揭破,还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沈眉庄皱了皱眉,甄嬛握住安陵容冰凉的手,看向年贵妃,语气依旧平和:“贵妃娘娘,陵容妹妹年纪小,胆子也小,针线活不过是闺中消遣,做得好坏都是姐妹间的情趣,何须计较出身手艺?”
“本宫不过随口一问,莞常在紧张什么?”年贵妃嗤笑,“罢了,既然手笨,就坐着看吧。免得绣坏了,还浪费丝线。”
安陵容死死咬着下唇,眼眶已经红了,却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。她重新坐下,头垂得更低,手指紧紧绞着衣角。
清韫冷眼看着这一幕。年贵妃这是故意羞辱安陵容,更是打甄嬛的脸。她瞥了一眼安陵容面前那空荡荡的针线笸箩,心里却升起一丝异样。若真是手笨,或是因出身自卑而怯于动手,为何连最简单的尝试都没有?那低头绞着衣角的手指,纤细却并不僵硬,甚至有种惯于操持精细活计的柔韧感。
她在藏拙。
这个念头清晰起来。而且藏得很深,连身边看似亲近的甄嬛和沈眉庄,或许都未完全察觉。一个处处示弱、连针线都不敢碰的人,却在夜宴那种场合被逼到绝境也不肯展露歌声以外的任何才艺…是真的没有,还是不敢有?
皇后适时地开口,将话题引到了别处,水榭内的气氛才重新缓和下来。但安陵容那边,却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,无人再主动与她搭话。
清韫收回目光,继续绣自己的墨竹。只是心思已不全是竹子了。
日头渐高,水榭里虽通风,也有些热了。宫女们端上冰镇的酸梅汤并几样点心。众人略歇了歇,活计也做得差不多了。
皇后放下手中的观音绣像,笑道:“都做得差不多了吧?让本宫瞧瞧大家的巧思。”
妃嫔们便陆续将自己完成的或未完成的活计呈到皇后面前的长案上。多是些帕子、香囊、扇面,也有画得不错的折枝花卉。皇后一一细看,温言夸赞几句。
轮到清韫时,她呈上那方墨竹帕子。竹枝挺拔,寥寥几针,风骨已显。皇后点头:“瑾嫔这竹绣得清雅,有几分文人画意。”
“谢娘娘夸奖。”
接着是甄嬛的蝶恋花团扇,确实精致。年贵妃虽没动手,却也让人呈上了一只她带来的、嵌满宝石的繁复香囊,价值不菲,但论心思巧艺,反倒落了下乘。
最后,众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,又落回了依旧坐在角落的安陵容身上。她面前还是只有那个空笸箩。
皇后温和地问:“安答应不曾动手吗?”
安陵容颤巍巍起身,声音细如蚊蚋:“臣妾…臣妾愚钝,未…未曾做成…”
年贵妃脸上又露出那种讥诮的笑。
就在这时,安陵容似乎因为紧张,起身时袖子带翻了笸箩。几卷颜色素净的丝线、一根针并一个小小的绣绷滚落出来。绣绷上,绷着一小块月白色的素缎,上面似乎有极淡的、几乎看不清的痕迹。
一个宫女忙上前收拾。安陵容慌忙想去捡那绣绷,手忙脚乱间,绣绷脱手,那块素缎飘落在地,恰好正面朝上。
离得近的几人,目光下意识地扫了过去。
清韫的位置,恰好能看清。
只见那方不过巴掌大的素缎上,用比缎子本色仅深一分的极细丝线,绣了极简略的几笔。不是花鸟,也不是寻常纹样,而是一角屋檐,檐下悬着一只小小的、精致的铜铃。屋檐的瓦楞,铜铃的纹路,甚至铃铛下仿佛被风吹起的流苏穗子,都只用寥寥数针勾勒,却栩栩如生,带着一种孤清寂寥的意味。更妙的是,那丝线颜色与缎子几乎融为一体,需得仔细看,才能辨出那含蓄至极的轮廓和光影。
这绝非“手笨”之人能绣出的。甚至可说是匠心独运,于至简中见至巧,那份对针线和色彩的掌控力,已臻化境。
水榭内有一瞬间极致的安静。
安陵容脸色惨白如纸,猛地扑过去将那块素缎抓起,紧紧攥在手心,身体微微发抖。
皇后也看见了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恢复如常,温声道:“安答应既也动了针线,不妨也拿上来瞧瞧。”
“不…不…”安陵容慌乱地摇头,将那攥着素缎的手背到身后,“是…是臣妾胡乱绣的,不成样子…污了娘娘的眼…”
甄嬛和沈眉庄也看到了方才那惊鸿一瞥,两人对视一眼,眼中都充满了震惊。她们竟不知,这个平日里怯懦少言、自称不善女红的姐妹,有这般隐藏至深的手艺。
年贵妃离得稍远,未看清细节,只瞧见安陵容那副慌乱样子和众人异常的反应,冷笑道:“既是见不得人的东西,藏着便藏着吧。免得拿出来,贻笑大方。”
皇后看了年贵妃一眼,没再勉强安陵容,只道:“今日姐妹们手艺都巧,本宫瞧着都好。苏嬷嬷,把备下的彩头拿来。”
所谓的彩头,不过是些宫花、荷包、上等丝线之类的小玩意,重在心意。皇后给甄嬛、清韫等几人分了,也给了安陵容一份,并未因她未呈上作品而遗漏。
小聚散场,众人各自回宫。安陵容几乎是逃也似的,第一个匆匆离去。甄嬛和沈眉庄跟在她身后,低声说着什么,神色间有些凝重。
清韫扶着霜儿的手,走在树荫下。方才那一幕在她脑中反复回放。安陵容那精湛却深藏的绣工,被发现时那种如同被剥光衣服般的惊恐…那不是简单的谦虚或自卑,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、对暴露真实能力的恐惧。
她为何恐惧?她在怕什么?怕引人注目?怕招来嫉妒?还是怕…别的什么?
联想到她那个绣娘的出身,在宫中卑微的地位,以及她依附甄嬛却依旧如履薄冰的姿态…清韫似乎触摸到了一点真相。安陵容的“拙”和“怯”,或许是她在这吃人后宫里,唯一能想出的、脆弱的保护色。她不敢有光芒,哪怕一丝一毫,因为她没有承受光芒背后阴影的资本。
可今日,这保护色被意外撕开了一角。
“主子,”霜儿小声问,“您说安答应她…绣工真的那么好?那平日里怎么…”
“看见了就当没看见。”清韫淡淡道,“在这宫里,知道得太多,未必是好事。”
尤其是关于这样一个,可能比表面看起来复杂得多、也危险得多的人。
回到永寿宫,清韫觉得有些疲乏。并非身体之累,而是心累。这后宫就像一个巨大的戏台,每个人都在演,戴着厚厚的面具。你永远不知道,面具底下是哪张脸,藏着怎样的心思和手段。
她忽然想起夜宴那晚,自己雕瓜解围。与安陵容今日的藏拙相比,自己选择的是另一种方式——有限度地、以符合身份的方式展露一些无关紧要的“巧思”,既化解危机,又不至于成为靶心。
而安陵容,或许连这样有限度的展露,都不敢。
“主子,齐妃娘娘那边派人送了东西来。”王德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是一个食盒,里头装着新做的藕粉桂花糖糕。
“齐妃娘娘说,今日瞧着主子用的点心少,许是天热没胃口,这糖糕清爽,让主子尝尝。”
清韫看着那精致的点心。齐妃这是在向她示好,或者说,是在向皇上如今还算看重的永寿宫主位示好。她让霜儿收下,又挑了两匹颜色鲜亮、适合年轻女子的宫缎,让王德海送去长春宫回礼。
宫里的人情往来,便是如此。未必真心,但礼数要到。
晚膳后,他塔喇氏来了。依旧是那副温婉模样,送来几支她晒的干莲蓬,说是插瓶好看,也有清心之效。
“今日水榭,可真是热闹。”他塔喇氏抿了口茶,似不经意地道,“安答应…倒是让人意外。”
清韫拨弄着腕上的佛珠:“意外什么?”
“姐姐没看见么?”他塔喇氏看着她,“她那绣工,可是藏得深。连与她交好的莞常在和沈贵人,怕也是今日才知。”
“妹妹眼尖。”
“不是妹妹眼尖,”他塔喇氏摇头,“是安答应今日,怕是吓坏了。她那样子,不像是害羞,倒像是…秘密被撞破的惊恐。”
清韫抬眼看她。
他塔喇氏压低声音:“姐姐,你说,一个人要把自己真正的本事藏成这样,是为什么?仅仅是出身卑微、怕人瞧不起么?”
“妹妹以为呢?”
“妹妹愚钝,想不明白。”他塔喇氏笑了笑,“只是觉得,咬人的狗不叫。越是看着无害的,越得留心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。清韫看着他塔喇氏清澈的眼睛,忽然觉得,这位看似温婉无害的他塔喇贵人,看事情,或许也比表面透彻。
送走他塔喇氏,夜色已深。清韫独自坐在灯下,手里握着那串沉香木佛珠。
安陵容…甄嬛…年贵妃…他塔喇氏…还有那高高在上、掌控一切的帝后…
每一个人,都是一颗棋子,也都想成为棋手。
而她自己,在一步步登上嫔位、成为一宫主位之后,面对的棋局,似乎并未变得简单,反而更加迷雾重重。
她轻轻捻动一颗佛珠。
无论如何,路还得往前走。
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
至少,她不再是那个刚入宫时,连脚下卵石路滑都得小心翼翼、无人可依的富察贵人了。
她是瑾嫔。
永寿宫的主位。
该她落子的时候,她绝不会手软。作者
#作者有不足的地方可以提出来,我尽量改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