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流火,人心却比暑气更燥。
御花园水榭“乞巧”小聚已过去几日,安陵容那惊鸿一瞥的绣工,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,表面涟漪很快被夏日的闷热吞没,可底下搅起的暗流,却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感知。
碎玉轩里,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。
甄嬛坐在窗下,手里拿着一卷书,却半晌没翻一页。那日月白色素缎上几近无形的绣纹,那屋檐下孤零零的铜铃,还有安陵容当时惨白如纸、惊恐万状的脸,反复在她眼前晃动。她自认与陵容交好,怜她出身,护她周全,却从未想过,这个看似柔弱怯懦、事事需要依靠的姐妹,竟藏着如此深的心事与技艺。
“姐姐还在想那日的事?”沈眉庄端着一碟新制的藕粉桂花糖糕进来,轻声问道。她今日穿了身淡青色衣衫,神色间也带着思索。
甄嬛放下书,叹了口气:“我只是不明白。陵容既有这般巧手,为何从不显露?平日里连做个香囊都推说手笨……眉姐姐,我们当真了解她么?”
沈眉庄在对面坐下,秀眉微蹙:“那绣样我也瞧见了,绝非一日之功。尤其是那份意境,清寂孤寒,倒像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像是心里藏了极深的事,无人可诉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与一丝隐隐的不安。安陵容的“藏”,太过彻底。一个能将真实自我隐藏到如此地步的人,她的心里,究竟装着什么?
“或许,”甄嬛缓缓道,“是我们从未给过她足够的安全感。她总觉得自己是依附我们而活,生怕行差踏错,连这点依附都失去。”她想起陵容平日里的谨小慎微,收到一点好意便感激涕零的样子,心里那点疑虑又被怜悯压下去些许。
沈眉庄却想得更深:“嬛儿,别忘了,在这后宫里,有时候藏得最深的,未必是最无害的。年贵妃跋扈在面上,人人都防着她;可那些悄无声息的,才更需留意。”
正说着,外头传来安陵容细弱的声音:“甄姐姐,沈姐姐可在?”
说曹操曹操到。甄嬛与沈眉庄交换了一个眼神,扬声道:“陵容?快进来。”
安陵容今日穿了身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衣裳,脸上薄施脂粉,却掩不住眼底的憔悴和紧张。她手里提着个小食盒,进门便福身:“给两位姐姐请安。”
“快起来,自家姐妹,不必多礼。”甄嬛让她坐下,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,“瞧着气色不大好,可是那日受了惊吓,还没缓过来?”
安陵容手一颤,食盒盖子轻轻响了一下。她勉强笑道:“劳姐姐挂心,只是……只是那日丢了丑,心里一直不安,怕连累姐姐们被人笑话。”她打开食盒,里头是几样精致的点心,“这是我……我让小厨房试着做的枣泥山药糕和杏仁佛手,手艺粗陋,姐姐们尝尝。”
甄嬛看着那做工细致、分明花了不少心思的点心,又想起她“手笨”的说辞,心中滋味复杂。她拈起一块枣泥山药糕,尝了一口,甜度适中,口感细腻。“很好吃,陵容费心了。”
安陵容似乎松了口气,但手指仍无意识地绞着帕子。
沈眉庄看着她,忽然问道:“陵容,那日你绣的……是什么花样?我瞧着很是别致。”
安陵容的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,眼神躲闪:“不过……不过是胡乱绣的,不成样子。是家里旧居屋檐下的风铃,小时候常看着发呆……让姐姐们见笑了。”她语速很快,带着急于掩饰的慌乱。
旧居?风铃?甄嬛记得,安陵容提起过,她母亲是绣娘,父亲是县丞,家中并不宽裕,且父亲妾室众多,母亲日子艰难。那孤清寂寥的绣样,是否正映射着她内心对那个并无多少温暖的家,复杂而遥远的记忆?
“绣得很好。”甄嬛最终只是温和地说,“以后若有兴致,大可多做些。姐妹之间,本就不该有那么多顾忌。”
安陵容抬起头,眼眶微微发红,声音哽咽:“姐姐……我,我只是怕……怕自己做不好,给姐姐们丢脸。我什么都没有,只有姐姐们待我好……”
又是这番说辞。甄嬛心中的怜悯与疑虑交织,最终化作一声轻叹,拍了拍她的手:“傻话,你既叫我一声姐姐,我自会护着你。”
又坐了片刻,安陵容才告辞离去。看着她单薄而略显仓促的背影,沈眉庄低声道:“嬛儿,她这话,有几分真,几分是习惯性的示弱?”
甄嬛沉默良久:“我不知道。但无论如何,眼下我们同在宫中,互为倚仗。只要她不行差踏错,我总归……还是愿意信她几分。”只是这份“信”里,已悄然筑起了一道警惕的墙。
---
长春宫正殿,齐妃李氏正对着一盘葡萄发脾气。
“御膳房这帮奴才,越发会糊弄人了!这葡萄也配送到本宫这儿?酸得倒牙!”她将一颗葡萄掷在地上,汁水溅开。
贴身宫女翠果忙劝道:“娘娘息怒,奴婢这就让他们换好的来。”
“换什么换!没胃口!”齐妃烦躁地摆摆手,目光却瞟向永寿宫的方向。那个新晋的瑾嫔,富察氏,如今风头正劲。皇上虽不常留宿,可赏赐、关切一样不少,太后也青眼有加。
更让她心烦的是三阿哥。皇上近来考校功课,三阿哥答得平平,被训斥了几句。皇后倒是温言安慰了她,可那话里话外的意思,无非是让她多督促儿子,别辜负了皇后的“期望”。
期望?齐妃心里冷笑。皇后那点心思,当她真不知道么?无非是看她年老色衰,儿子又资质平庸,好拿捏罢了。她抚了抚身上那件早已不合年纪的粉色衣裳,这是皇上多年前说她穿粉色好看时赏的料子做的。这些年,无论皇上多久不来,只要他来,她必定穿上粉色,絮絮叨叨地说些三阿哥的琐事,然后看着皇上眼中闪过的不耐与厌倦。
蠢么?或许吧。可若不蠢,不庸懦,她一个出身不高、色衰爱弛的妃子,凭什么平安生下皇子,还养到这么大?华妃当年何等嚣张,可曾真正动过她?不就是觉得她蠢钝不堪,构不成威胁么。
“翠果,”齐妃忽然道,“前几日瑾嫔是不是送了两匹缎子来?”
“是,娘娘。一匹海棠红,一匹宝蓝色,都是上好的宫缎。”
“嗯。”齐妃沉吟着,“挑些咱们库里用不上的药材,拣那包装好的、看着体面的,给永寿宫送去。就说……本宫念她年轻,夏日难免心浮气躁,这些药材清热解暑,让她拿着玩吧。”
翠果有些不解:“娘娘,那瑾嫔如今正得势,咱们何必……”
“你懂什么。”齐妃打断她,脸上那层浮躁之气褪去,显出几分深宫妇人特有的沉静,“越是得势,越容易跌得狠。年贵妃那双眼睛,都快钉死她了。本宫不指望她记我的好,只求她别给长春宫惹来无妄之灾。面上过得去,大家都安生。”
这后宫,活到最后的不一定是最得宠的,也不一定是最聪明的。她齐妃能活到现在,靠的就是这份“识时务”的“蠢”。三阿哥是她的命根子,也是她唯一的指望。在儿子羽翼丰满之前,她必须继续“蠢”下去,让所有人都对她放心。
---
永寿宫里,清韫自然也听到了风声。
王德海低声禀报:“主子,安答应从碎玉轩回去后,就把自己关在屋里,连晚膳都没用。另外,长春宫齐妃娘娘派人送了些药材来,说是给主子夏日清火。”
清韫点点头,表示知道了。安陵容的反应在她意料之中。一个苦心隐藏多年的秘密被意外撞破,那种恐慌和无所适从,足以击垮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。安陵容的“不配得感”深入骨髓,她恐惧的或许不是技艺本身,而是技艺可能带来的关注、审视,以及随之而来的、她自认无法承受的嫉妒与祸患。
至于齐妃……清韫看着那包装精美、实则寻常的药材,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。这位主位娘娘,倒是个“妙人”。送礼送得敷衍,却又让人挑不出错处,维持着表面和气,又明确划清了界限——我不管你永寿宫的荣宠,你也别碍着我长春宫的清静。
“把药材收起来吧。”清韫吩咐霜儿,“另外,把我前几日得的那对湖笔,找出来包好。”
“主子要送人?”
“嗯,送给齐妃娘娘。”清韫道,“就说三阿哥课业繁重,这对笔拿着顺手,聊表心意。”齐妃最在意三阿哥,投其所好,比回赠珠宝衣料更有用。既然对方要维持表面和气,她自然也要把戏做足。
处理完这些琐事,清韫走到书案前。皇上赏的那副围棋还静静躺在匣中。她打开,黑白棋子温润依旧。
后宫这盘棋,棋子越来越多了。甄嬛是一颗骤然升起、光芒夺目的新星,吸引了大部分火力,但也让棋局更加扑朔迷离。安陵容像一颗裹着厚厚尘埃的棋子,如今尘埃被拂去一角,露出内里复杂的光泽,是福是祸,犹未可知。齐妃则像一颗看似呆板、却始终牢牢占据某个位置的石头,她用“蠢”保护着自己和儿子的安全区。
那么她自己呢?清韫拈起一颗黑子。从贵人到瑾嫔,她算是初步站稳了脚跟,有了自己的宫室、人手,得了太后赏识、皇上“特别”的关注。可这“特别”,恰恰也是最危险的。皇上对她的栽培之意越来越明显,那不是对宠妃的纵容,更像是对……一把称手工具的打磨。他要她聪明,但不能过于聪明;要她有用,但不能难以掌控。
“主子,”霜儿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,“养心殿苏公公来了。”
苏培盛满脸堆笑地进来,打了个千儿:“给瑾嫔娘娘请安。皇上口谕,请娘娘未时三刻至养心殿书房。”
又去书房?清韫心头微紧,面上却不显:“有劳公公。不知皇上召见,所为何事?”
苏培盛笑道:“奴才岂敢揣测圣意。不过……今日皇上看了年大将军从西北递来的请安折子,心情似乎不错。许是找娘娘说说话,解解闷。”
年羹尧的折子……清韫心中了然。年贵妃近来因甄嬛得宠,屡屡受挫,气焰收敛了些。年羹尧此时上折子“请安”,既是表明恭顺,也未尝不是替妹妹撑腰,提醒皇上年家的分量。皇上心情“不错”,恐怕并非因为折子本身,而是因为这种微妙的制衡,依然在他掌控之中。
未时三刻,清韫准时到了养心殿书房。
雍正正在批折子,见她进来,放下朱笔。“来了。坐。”
清韫依言在下首坐了。皇帝今日似乎真的有些闲谈的兴致,问了几句永寿宫起居,又说起御花园的荷花开了,改日可去泛舟。
忽然,他话锋一转:“朕听说,前几日乞巧小聚,安答应的绣工,很是惊艳?”
清韫心中一震。消息果然传到了皇上耳中。她谨慎答道:“臣妾只是远远瞥见一眼,安答应绣工确实精巧,心思也别致。”
“哦?如何别致法?”雍正似乎颇有兴趣。
清韫便将那“屋檐铜铃”的意象描述了一番,末了道:“意境清寂,不似寻常闺阁绣样,倒像有些心事。”
雍正听了,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,若有所思:“县丞之女,能有这番心思……倒是难得。”他语气平淡,听不出褒贬,但清韫知道,安陵容这个名字,从此在皇上心里,恐怕不再仅仅是“胆小怯懦”了。
“后宫女子,有才艺是好事。”雍正看向清韫,“譬如你,心思灵巧,懂得变通,朕很欣慰。不过,才艺也罢,心思也罢,都要用在正道上。你可明白?”
这话是提醒,也是警告。清韫忙起身:“皇上教诲,臣妾铭记于心。定当时时自省,谨守本分,不负圣望。”
“嗯。”雍正点点头,不再继续这个话题,转而道,“过些日子秋猎,朕打算带些人去。皇后身子弱,年贵妃要协理六宫,朕想着……你也跟去看看吧。满蒙八旗的女儿,骑射上头,总该有些底子。”
秋猎伴驾!这是极大的恩宠和荣耀,通常只有高位得宠的妃嫔才有资格。清韫压下心中波澜,行礼谢恩:“臣妾谢皇上厚爱。只是臣妾骑射生疏,只怕……”
“无妨,见识见识也好。”雍正挥挥手,“跪安吧。”
从养心殿出来,夏日阳光刺眼。清韫扶着霜儿的手,一步步走回永寿宫。皇上今日的每一句话,都值得细细品味。提及安陵容的绣工,是随口一问,还是别有深意?秋猎伴驾,是单纯的抬举,还是又一次将她置于众人目光焦点的试探?
回到永寿宫,她发现窗下小几上,多了一盆开得正盛的兰花。花形优美,香气清幽。
“主子,这是碎玉轩莞常在派人送来的。”霜儿道,“说是谢主子前日赠茶之情,这盆素心兰与主子气质相合,请主子赏玩。”
甄嬛……清韫看着那盆兰花。在这敏感时刻,甄嬛送来这份雅致而不张扬的礼物,是纯粹的结交,还是委婉的示好与结盟?
她轻轻抚过兰叶。
山雨欲来风满楼。而这风,已经吹动了后宫每一个角落。
每个人都在计算,每个人都在观望。安陵容的秘密,齐妃的“蠢”,甄嬛的恩宠,年贵妃的嫉恨,皇上的制衡与布局……而她富察·清韫,必须在这越来越复杂的棋局中,看清每一步,落稳每一子。
因为这是一盘不能悔棋的局。一步错,满盘皆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