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寿宫的早晨,是被檐下鸟雀啄醒的。那几丛移栽的翠竹经了夏雨,蹿高了一截,绿意更浓,衬得院角那株海棠都显出了几分夏日的倦懒。
清韫用过早膳,正看着霜儿带人将昨日皇上赏的几匹妆花缎登记入库,王德海便进来禀报:“主子,长春宫的齐妃娘娘打发人来了。”
长春宫?清韫略感意外。齐妃与她同住西六宫,但一在东头的长春宫,一在西侧的永寿宫,平日并无多少往来。自册封礼后,齐妃虽依礼送过些点心药材,却从未主动遣人上门。
“请进来。”
来的是齐妃身边的大宫女翠果,二十七八的年纪,举止稳重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,行礼道:“给瑾嫔娘娘请安。我家主子说,近日暑气重,她那儿新得了些上好的杭白菊并莲心,最是清热去火。念着与娘娘同住西六宫的缘分,特让奴婢送来,请娘娘尝尝。”
说罢,身后的小宫女便捧上两个精巧的藤编小篓,里头是分装好的菊花与莲心,品相极佳。
清韫示意霜儿收下,温声道:“齐妃姐姐有心了。这样好的东西,本宫怎好白收?霜儿,去将前日内务府新送的那对青玉镇纸取来。”她转向翠果,“这对镇纸质地上乘,触手生凉,正适合夏日书写。三阿哥课业繁重,想必用得上,聊表本宫一点心意。”
翠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笑道:“瑾嫔娘娘思虑周全,奴婢替我家主子谢过娘娘。三阿哥见了,定会喜欢。”
“齐妃姐姐近日可好?”清韫似随意问道。
“劳娘娘挂心,主子一切安好。只是……”翠果略作迟疑,“只是近来天热,主子胃口不佳,又总惦记着三阿哥的功课,夜里睡得不大安稳。”
三阿哥的功课……清韫心中了然。齐妃一生心血都系在这唯一的儿子身上,三阿哥稍有风吹草动,她便如临大敌。
“夏日苦长,最是耗神。让姐姐放宽心,三阿哥孝顺勤勉,皇上心里是知道的。”清韫说了几句宽慰话,又让王德海包了一小匣自己宫里用的、太后赏的安神香丸,让翠果一并带回。
送走长春宫的人,清韫看着那对即将送出的青玉镇纸,若有所思。齐妃今日主动示好,恐怕不单是“同住西六宫的缘分”这么简单。三阿哥的课业,皇上的态度,或许才是关键。
“主子,”霜儿小声道,“齐妃娘娘这是……”
“礼尚往来罢了。”清韫道,“她有所求,我有所应。在这宫里,多一个面子上过得去的‘邻居’,总比多一个冷眼旁观的对头强。”
她想起原剧中那位看似愚钝、总穿粉色、三句话不离三阿哥的齐妃。真的愚钝么?或许有几分是真,但能在华妃(年贵妃)盛宠时平安生下皇子并养大,仅靠“愚钝”恐怕做不到。她的“愚”,未尝不是一种保护色,一种让皇后觉得她易于掌控、让华妃觉得她不构成威胁的生存智慧。如今华妃失势(相对以往),甄嬛崛起,后宫女眷们也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位置和盟友了。
午后小憩起来,日头略偏西。清韫正打算将前日未看完的一卷《贞观政要》读完,外头却通传:“碎玉轩莞常在求见。”
甄嬛?她今日怎会主动来永寿宫?
“请进来。”
甄嬛今日穿了身月白绣淡紫玉兰的常服,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,素净清雅。她身后跟着的宫女手里捧着一个锦盒。
“给瑾嫔姐姐请安。”甄嬛行礼,笑容温婉。
“妹妹快请起。”清韫让她坐下,“今日怎么得空过来?”
“前日蒙姐姐赠茶,妹妹一直感念。偶然寻得一卷前朝书画大家的山水小品摹本,虽非真迹,但笔意尚可。想着姐姐雅好文墨,便拿来请姐姐品鉴,若是姐姐不嫌弃,留在姐姐这儿赏玩,也算物得其所。”甄嬛示意宫女将锦盒呈上。
霜儿接过,打开。里头是一卷绢本设色山水,山峦层叠,烟云氤氲,笔法疏淡有致,确是上品摹本。
清韫细细看了,赞道:“果然是大家风范,摹者功力亦深。妹妹这份礼太贵重了。”
“姐姐喜欢便好。”甄嬛抿唇一笑,“不过是身外之物,能入姐姐眼,便是它的造化。”她顿了顿,语气转为关切,“近来天热,姐姐在永寿宫可还住得惯?我瞧这永寿宫庭院开阔,花木也好,比碎玉轩敞亮多了。”
“一切都好,劳妹妹挂心。”清韫道,“碎玉轩虽略小些,但位置清幽,妹妹又布置得雅致,别有一番韵味。”
两人说着些不痛不痒的闲话,品着茶,仿佛真是寻常姐妹叙话。但清韫能感觉到,甄嬛今日来,绝不只是送画。
果然,茶过两巡,甄嬛似不经意地道:“前几日乞巧小聚,陵容妹妹……怕是受了不小的惊吓。回去后一直郁郁寡欢,我瞧着心里也难受。”
来了。清韫不动声色:“安答应性子是腼腆些。不过姐妹间玩笑,过去便过去了,妹妹多宽慰她便是。”
“姐姐说的是。”甄嬛轻叹一声,“只是陵容心思重,总觉得给人添了麻烦,拖累了我们。我与眉庄姐姐劝了多次,收效甚微。”她抬起眼,目光清澈地看着清韫,“那日情形,姐姐也看见了。陵容那绣工……实是出乎我们意料。我与眉庄姐姐竟从未察觉,想来也是我们不够细心。”
这话半是自责,半是试探。甄嬛在探清韫的态度,也在暗示——安陵容的秘密,连最亲近的她们都不知道,你一个外人,更应守口如瓶。
清韫捻着腕上的佛珠,缓声道:“安答应有这等巧艺,是她的福气。只是她既不愿张扬,想来有她的顾虑。妹妹既与她交好,更应体谅。这宫里,有时候藏拙,未必是坏事。”
甄嬛眼中掠过一丝了然,点头道:“姐姐所言极是。是妹妹心急了。”她不再纠缠此事,转而笑道,“说起来,皇上日前赏了姐姐一副围棋,妹妹早有耳闻,不知可否有幸一观?”
清韫便让霜儿将棋具取出。紫檀木棋盘,云子温润,确非凡品。
甄嬛细细看了,赞道:“果然是好棋。皇上对姐姐,真是青睐有加。”她抬起一枚黑子,指尖摩挲,“听闻皇上棋艺精湛,姐姐想必也常与皇上对弈?”
“皇上政务繁忙,岂敢时常打扰。”清韫道,“不过是皇上偶尔兴致来了,考校一二。”
“姐姐过谦了。”甄嬛放下棋子,笑意盈盈,“能得皇上亲自指点棋艺,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分。妹妹愚钝,于棋道一窍不通,日后若有不懂之处,还要向姐姐请教。”
“妹妹聪慧,若真有兴趣,稍加点拨便通。”清韫客气道。
又坐了一盏茶功夫,甄嬛方起身告辞。送她到永寿宫门口,看着她窈窕的背影消失在宫道转角,清韫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。
甄嬛今日来访,一为安陵容之事委婉“封口”,二为打探皇上对她的态度,三么……那卷山水画,既是结交的诚意,也未尝不是一种展示——展示她甄嬛的品味、人脉与“知趣”。
这位莞常在,行事越发圆融周全了。她不再仅仅是那个倚仗恩宠、需要沈眉庄和安陵容帮衬的新宠,而是开始有意识地经营自己的关系网络,甚至将触角伸向了其他有潜力的妃嫔,比如……自己。
“主子,这画……”霜儿捧着锦盒问。
“收起来吧,和皇上赏的东西放一处。”清韫道。甄嬛的结交,她不会拒绝,但也不会全然接受。在这后宫,没有永远的盟友,只有永恒的利益。与甄嬛保持一种客气而疏离的良性关系,或许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。
次日去景仁宫请安,清韫特意留意了安陵容。她坐在最末的角落,头垂得很低,几乎要缩进阴影里。皇后问话时,她声音细弱,答得小心翼翼。甄嬛和沈眉庄偶尔看她一眼,眼神复杂。
年贵妃今日倒是没怎么找茬,只冷眼瞧着甄嬛,嘴角噙着一丝讥诮的笑。倒是皇后,对甄嬛依旧温和,问了几句起居,还赏了一碟新进贡的荔枝给她。
“这荔枝难得,莞常在尝尝鲜。”皇后笑道,“皇上昨儿还提起,说你夏日怕热,让内务府多往碎玉轩送些冰。”
“谢皇上、皇后娘娘恩典。”甄嬛起身谢恩,姿态恭谨。
年贵妃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,终究没说什么。
请安散后,清韫缓步往回走。行至御花园岔路口,却见齐妃坐在前头凉亭里,正对着宫人发脾气。
“……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!三阿哥今日要用的那方松烟墨,明明让你们早备下的,怎么临时又说没了?耽误了三阿哥功课,你们有几个脑袋!”
宫人跪了一地,瑟瑟发抖。
清韫脚步顿了顿,还是走了过去:“给齐妃姐姐请安。”
齐妃见她,脸上怒气未消,勉强挤出一丝笑:“是瑾嫔妹妹啊。”
“姐姐这是为何事发怒?”清韫看了眼跪着的宫人,“可是他们伺候不用心?”
齐妃叹了口气,挥挥手让宫人退下,这才对清韫道:“还不是为了弘时那孩子!今日太傅要考校他文章,指定要用松烟墨,说是墨色沉着,显得庄重。可我宫里那方前几日用完了,让他们去内务府领,偏说暂时没货,要等几日!这可如何是好?”
清韫心中一动,想起自己库里似乎有前些日子内务府送来、还未启用的两方上等松烟墨。她温声道:“姐姐莫急。妹妹那儿恰好有两方新得的松烟墨,若姐姐不嫌弃,我让宫人即刻取一方来,先解了三阿哥的急。”
齐妃眼睛一亮:“当真?那可真是……真是多谢妹妹了!”她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,拉着清韫的手,“妹妹可帮了我大忙了!弘时那孩子,最是看重功课,若因这点小事误了,不知要懊恼多久。”
“姐姐客气了。三阿哥勤勉好学,是姐姐的福气。”清韫让霜儿立刻回永寿宫取墨。
等待的功夫,齐妃的话匣子打开了,絮絮叨叨说起三阿哥的种种——几岁开蒙,几岁作诗,喜欢吃什么,不喜欢什么……那份为母的骄傲与牵挂,溢于言表。她今日穿了身略显陈旧的玫红色衣衫,脂粉也涂得有些厚重,眼角的细纹在阳光下无所遁形,可说起儿子时,眼睛里的光却是亮的。
清韫静静听着,偶尔附和两句。这位齐妃,或许在外人看来愚钝、庸碌、色衰爱弛,可她将所有的心智与情感,都倾注在了儿子身上。在这后宫,有了皇子,便有了最大的指望和软肋。齐妃的“愚”,又何尝不是一种专注?她将所有锋芒都收敛起来,只专心做好一件事:护着三阿哥长大。
墨取来了,齐妃千恩万谢地接过,又邀清韫得空一定去长春宫坐坐。清韫笑着应了。
回到永寿宫,清韫独坐窗前。齐妃、甄嬛、安陵容……每个人的面孔在脑中掠过。她们性格迥异,处境不同,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,在这深宫中挣扎求存,经营算计。
齐妃以“愚”护子,将全部希望寄托于三阿哥;甄嬛以“慧”固宠,步步为营,拓展人脉;安陵容以“怯”藏锋,在自卑与敏感中寻找夹缝生存的可能;年贵妃以“骄”示人,仗着家世恩宠横行,却也因这“骄”树敌无数;皇后以“贤”治宫,表面宽和,实则掌控一切,平衡各方……
而她自己呢?富察·清韫,瑾嫔,永寿宫主位。她走的是一条更隐晦、也更艰难的路——她要得到皇上的“看重”而非单纯的“宠爱”,要太后的“赏识”作为庇护,要经营自己的人脉和地盘,却又不能显得过于急切或张扬。她得像水,能适应任何容器;又得像竹,外表柔韧,内里自有风骨。
前路漫漫,暗礁密布。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,便只能向前。
她铺开纸,提笔蘸墨,却良久未落一字。
最终,她只写下一个字:
“定”。
定心,定神,定谋。
以不变应万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