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皮船在浅滩上搁浅，魏应扛着麻绳在前头走，江生攥着钩镰跟在后面，裤脚的泥块一路往下掉，在河滩上砸出细碎的声响。
江生的铺子在黄河边的老巷里，三间矮房，一间堆着捞尸用的家伙什——钩镰、麻绳、防水裤、还有几捆没拆封的香烛，一间是魏应的住处，最里头那间，摆着张旧木桌，桌上压着本泛黄的账本，是江生爹留下的。
推开门，一股霉味混着香火味扑面而来。魏应把麻绳往墙角一扔，扯过搭在椅背上的粗布褂子擦手，动作利落得像在船上收绳。江生把钩镰靠在门后，蹲下身解湿鞋，冰凉的泥水流进鞋窠，冻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“灶上有热水，自己倒。”魏应往木桌后一坐，翻开那本账本，指尖在纸页上划过，“昨夜那单，周明给了多少？”
江生端着搪瓷缸子走过来，热水烫得他指尖发麻，却不敢松手：“五千，现金，塞在我裤兜里，上岸时被泥泡了，还湿着。”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钞票，纸币上沾着泥沙，有的地方还破了角。
魏应瞥了一眼，没接：“放桌上。这钱，烫手。”
江生手一顿，钞票落在木桌上，发出轻响。他想起周明怨毒的眼神，想起那些碎布上整齐的切口，喉结又动了动：“魏应，那些碎布，切口太齐了，根本不是落水冲的，是……是刀割的。”
魏应抬眼，目光落在他脸上，像黄河水一样沉：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……”江生话没说完，就被魏应打断。
“我收他钱，是捞尸，不是查案。”魏应合上账本，指尖敲了敲桌面，“黄河捞尸人，只认河神，不认人心。他说妻子失足，我们就按失足捞，捞不着，是河神留人，钱照收，这是规矩。”
“可他是杀人凶手！”江生声音拔高，又猛地压低，“警察要是查出来，我们就是帮凶！”
“帮凶？”魏应笑了笑，笑意没到眼底，“我们捞的是尸，不是罪。他妻子的尸，我们没捞着，河底那么深，谁知道在哪？警察问，我们就说祭河、捞尸，没看见异常，这话没毛病。”他顿了顿，看向江生，“你娘的病房费，还差多少？”
江生脸色一白，攥着搪瓷缸子的手紧了紧：“还差……还差三万。医生说，再不交，就要停药了。”
魏应从怀里掏出个布包，扔在桌上：“这里有两万，先拿去。剩下的，再想办法。”
江生看着布包，眼眶有点热：“魏应，这钱……”
“这钱，是你爹当年留给我的，说等你有用的时候用。”魏应站起身，往门外走，“我去趟礁石滩，看看那把刀还在不在。你在家待着，别出去乱说话，尤其是对警察。”
江生看着他的背影，想说什么，却最终只吐出一句：“小心点。”
魏应没回头，摆了摆手，消失在巷口。
江生坐在木桌前，打开布包，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两沓现金，还带着魏应身上的烟火气。他想起爹还在的时候，也是这样，坐在这张桌前，翻着账本，跟他说：“江生，黄河捞尸，捞的是尸，守的是心。钱要赚，良心不能丢。”
可现在，他拿着周明的五千，拿着魏应给的两万，心里却像压着块石头，沉得喘不过气。
他拿起那沓湿钞票，走到灶边，想把泥沙擦干净，却越擦越脏，就像周明的罪，像河底的冤魂，擦不掉，也躲不开。
突然，门外传来脚步声，很轻，却让江生的心猛地提了起来。
他攥着钞票，转身看向门口，心跳得飞快。
门被推开，进来的不是魏应，是个穿便衣的男人，个子不高，眼神锐利，手里拿着个笔记本，正是刚才在河滩上问话的警察。
“江生是吧？”警察关上门，目光扫过屋里的家伙什，最后落在江生手里的钞票上，“我们能聊聊吗？”
江生的手一抖，钞票掉在地上，湿哒哒的，沾了灶边的灰。
他看着警察，嘴唇哆嗦着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河底的冤魂没缠上他，可岸上的人心，终究还是找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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