卖银纹果的第八天，楚爻的小钱箱已经沉得抱不动了。她把铜钱一串串穿好，又换成碎银子，最后换成两个五两的银锭子，用布包了又包，藏在床板下的砖缝里。
弹幕比她还激动：
“爻爻有钱啦！可以去买新衣裳了！”
“买什么衣裳！买书！买纸笔！”
“我查了资料，这个时代一套《三字经》《千字文》加《百家姓》大概要三百文，爻爻快去买！”
楚爻却抱着膝盖坐在门槛上，看着远处田野发呆。
“阿兄阿姊，”她轻声说，“楚爻想……想去学堂。”
弹幕安静了一瞬，然后——
“去！必须去！”
“我们教的总归不系统，还是得正经学！”
“可是……”楚爻低下头，“楚爻是女子。”
这话一出，弹幕沉默了。
是啊，这是古代。女子无才便是德，能认几个字已经难得，正经进学堂？怕是难如登天。
“不试试怎么知道？”一个弹幕打破沉默，“爻爻先去问问，万一有开明的先生呢？”
“对！咱们爻爻现在可是村里的‘小福星’，说不定能破例？”
楚爻被说得心动。第二天一早，她换上新做的青布衣裳——是王婶用卖果子的钱扯的布，连夜给她赶出来的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背上小书袋，里面装着纸笔和那本《草木图说》。
第一站是村东头的李夫子家。
李夫子是个老童生，考了一辈子也没中秀才，就在家开了个小小的私塾，教四五个村里的男孩认字。
楚爻敲开门时，李夫子正拿着戒尺，盯着一个男孩背书。看见她，愣了愣：“楚丫头？有事？”
楚爻规规矩矩行了个礼：“夫子好，楚爻……楚爻想来念书。”
李夫子手里的戒尺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“胡闹！”他捡起戒尺，脸都涨红了，“女子怎能进学堂？！自古就没有这个规矩！”
“可是夫子，”楚爻努力让自己声音平稳，“楚爻会认真学，束脩也……”
“不是钱的事！”李夫子一甩袖子，“女子就该在家学女红，学持家，念什么书？！快走快走，莫要耽误孩子们上课！”
门“砰”地关上了。
弹幕气得不行：
“老顽固！”
“气死我了！我们爻爻比他那些学生聪明多了！”
“下一个！下一个说不定能行！”
楚爻抿了抿唇，转身去了镇上。
镇上的“明理书院”规模大多了，有二十几个学生，先生是个中过举的老先生，姓陈。楚爻在书院外等了一个时辰，才等到陈先生下学。
“先生，”她上前行礼，“学生楚爻，想进书院读书。”
陈先生捋着花白的胡须，上下打量她：“女子？”
“是。”
“识得字？”
“识得一些。会写自己的名字，会背《三字经》前半段，还会打算盘。”
陈先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，但还是摇头：“姑娘，非是老夫顽固。只是这书院里都是男子，你一个女子进来，实在不妥。况且……女子读书有何用？又不能科考。”
“读书不为科考，”楚爻抬起头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为明理，为知事，为不被人欺。”
陈先生愣了愣，半晌叹了口气：“回去吧。老夫不能破这个例。”
回村的路上，楚爻走得很慢。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书袋在她背上轻轻晃动。
弹幕急坏了：
“爻爻别灰心！还有别的办法！”
“咱们自己教！我就不信教不会！”
“可是……自己教终究不系统啊。”
“我查了，这个时代有些大户人家会请女先生，教家中女子读书，但都是关起门来教，不对外。”
楚爻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，终于走不动了。她靠着树干坐下来，抱着膝盖，把脸埋在臂弯里。
“阿兄阿姊，”她的声音闷闷的，“楚爻是不是……太贪心了？”
有饭吃，有衣穿，有田种，还有这么多人喜欢她。她该知足的。
可是……可是她就是想知道，书里还有什么。想知道阿兄阿姊们说的那些“历史”“地理”“科学”到底是什么。想知道这个世界，除了清水村，还有什么。
“不是贪心！”弹幕立刻反驳，“想读书是好事！”
“爻爻，你记住，你想读书没有错，错的是这个时代的规矩。”
“我们不急，慢慢来。今天不行就明天，今年不行就明年。”
楚爻抬起头，眼睛红红的，但还是努力笑了笑：“嗯。楚爻不急。”
她站起身，拍拍身上的土，正要往回走，忽然听见一个声音：
“楚姐姐！”
是小丫，正抱着个破布包跑过来：“楚姐姐，我娘说……说你今天去学堂了？”
楚爻点点头。
小丫咬了咬嘴唇，从布包里掏出个东西——是个木头削的小人，五官用炭笔画得歪歪扭扭，但能看出来是个女孩，手里还捧着个圆圆的东西。
“这是我哥教我刻的，”小丫把小人塞到楚爻手里，“他说这是楚姐姐，手里拿的是银纹果。我哥说……楚姐姐想读书，是好事。等以后他中了秀才，就……就教楚姐姐读书。”
楚爻看着手里那个粗糙的木雕小人，鼻子一酸。
“谢谢小丫，”她蹲下身，摸摸小丫的头，“也谢谢你哥哥。”
回屋的路上，楚爻的心情好了很多。她把小木人放在窗台上，和那些泥人、皮影摆在一起。
晚饭后，她照例点上油灯，铺开纸笔。
“阿兄阿姊，”她对着空气说，“今天夫子们不教楚爻，阿兄阿姊们教吧。”
弹幕立刻活跃起来：
“好！今天咱们学《千字文》！”
“天地玄黄，宇宙洪荒——来，爻爻跟我念！”
楚爻认真地跟着念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写。她的字还很稚嫩，横不平竖不直，但她写得很用力，每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。
写累了，她就拿出那套皮影材料，继续做新的皮影——这次她要做个“陈先生”，白胡子，拿戒尺，但脸上要带着笑。
“阿兄阿姊，”她一边刻牛皮一边说，“等楚爻学会了，要演皮影戏给村里孩子们看。戏里要有会读书的女娃娃，要有开明的老秀才，还要有……有会种仙果的小姑娘。”
弹幕温柔地滚过：
“好，我们等着看。”
“爻爻，你知道吗？你现在做的这些事——教村里人种地，给孩子们分果子，想读书明理——这些本身就是最好的‘学问’。”
“对！知识不止在书里，也在生活里。”
楚爻刻完最后一刀，举起皮影对着灯光看。牛皮老秀才的脸上，是她自己画上去的笑容。
她忽然觉得，心里那股憋闷散了不少。
是啊，今天不行，还有明天。这个先生不教，也许以后会有别的先生。
而现在，她有阿兄阿姊们教，有全村人支持，有自己的田地和银纹果。
她可以慢慢学，慢慢等。
等有一天，也许学堂的门，会为她打开。
如果等不到……那她就自己开一扇窗。
窗外，月亮升起来了。清辉洒在院子里，洒在窗台上的小木人身上，也洒在楚爻专注的脸上。
她伏在桌上，一笔一划地写着：天、地、玄、黄……
笔尖沙沙，像春蚕食叶，像种子破土。
这夜还很长，路也很长。
但她不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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