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了夜,风卷着湿冷的雨滴撞在窗棂上,发出“啪嗒”的脆响,像是谁在急躁地敲门。
沈烬坐在绣架前,指尖捏着一枚银针,视线会聚在窗外黑沉沉的雨幕里——她观察了三天气象,等的就是这场老天爷帮忙的暴雨。
陆承泽派来跟梢的眼线,这种鬼天气,十有八九也得摸鱼划水,这是她唯一能把东西平安送出去的时期。
沈烬“去煮点姜汤吧。”
小丫鬟巴不得离开这,应了一声就欢快地跑了。此刻的院子静得就只剩下雨声和她自己的心跳。
沈烬起身,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,走到那面不起眼的黄花梨妆台旁,指尖沿着妆台侧边的莲花纹路慢慢摸索,在某片花蕊处用力一按——“咔哒”。
妆台底部的暗格弹开,露出里面一个巴掌大的深紫色锦盒,那颜色旧得发暗。
打开锦盒,一个素白锦帕叠得整整齐齐。展开帕子,里面绣着清雅的缠枝莲,栩栩如生。
如果对着光线从某个极偏的角度看,那莲叶的脉络、花瓣的褶皱里,便能瞧见密密麻麻、细如蚊蚋的暗色字迹——是她用了特殊材质的墨汁,加上绣谱里的“隐针”技法,一针一针绣出来的。寻常人看了,只觉得是一个精致的绣帕。
她把锦盒揣进怀里,贴着心口放好,悄悄走到门边,侧耳,像个警惕的小猫儿。
院外传来巡逻兵的靴子踩进积水坑的脚步声,还有几句清晰的抱怨。
卫兵1“这鬼天气!头儿也不知道抽什么风,非要加一班岗……”
卫兵2“少说两句吧,听说城里出了那档子事,少帅正上火呢,小心撞枪口上。”
卫兵1“啧,要我说,这院子关着个绣花的娘们儿,还能插翅膀飞了?不如找地方躲躲雨……”
卫兵1另一个卫兵赞同地拉着“小怨妇”卫兵往远去。
听着渐渐消失的脚步声,沈烬深吸一口气,撩起素色的裙摆,在膝盖处打了个结,光着脚丫子,悄无声息地溜出房门,踩上廊下冰凉的青石板。
雨水滴落溅在脚背上,冷得苏烬牙齿打颤。
她溜到院角那扇几乎被杂草遮住的偏门前,轻轻推开一点门,门缝刚好够她侧身挤出去。
偏门后,一个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的人动了动,蓑衣上的雨水成串滴落。
阿彦“师傅!”
阿彦的声音压得极低,他裹着件破旧蓑衣,斗笠压得低低的,像只从河里刚爬出来的大水猴子。
沈烬“快进来,别淋着!”
阿彦跟着沈烬进门,反手将门带上,并落栓。
沈烬“东西都备齐了?”
沈烬的声音几乎瞬间淹没在雨声里。
阿彦“师傅放心,我办事,稳如老狗!”
阿彦拍了拍自己的胸脯,抹去脸上的雨水,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裹了好几层的包袱,麻利的解开,里面是一套打着补丁的粗布短打,还有一副半旧的货郎担子,扁担两头挂着些拨浪鼓、泥人儿之类的小玩意儿,一看就是走街串巷的标配。
阿彦“方馆主虽然进去了,但他之前交代的线没断。督军府的人已经搭上了暗号,只要把东西送到城东‘老顺兴’茶铺,交给柜台后头那个总是打瞌睡的老账房,说一句‘苏家的清明茶到了’,自然会有人接手。”
沈烬把怀里的锦盒递过去,指尖碰到阿彦冰凉还带着水汽的手背时,顿了一下。
她又迅速从自己发间取下一支银簪,簪头是朵小小的、镂空缠枝牡丹。
沈烬“这个你拿着,是我娘留下的。万一路上遇到盘查过不去的坎,别硬闯。拿着它去城南‘永昌绸缎庄’找陈掌柜,他看见这簪子,就知道该怎么办了。”
她顿了顿,难得开了个生硬的玩笑。
沈烬“这算是个‘复活甲’,希望你别用上。”
阿彦接过锦盒和银簪,捏着簪子看了又看,指腹摩挲着那朵冰冷的牡丹,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,眼眶有点发红。(阿彦内心OS∶欧米茄,师傅对我太好了,嘤嘤嘤~)
阿彦“师傅……这太贵重了。我一定把东西送到,拼了命也送到。可是您一个人在这儿,陆承泽那货疑心病晚期,万一他……”
沈烬“他怀疑不到我头上。”
沈烬打断他,语气笃定,眼里却没什么温度。
沈烬“在他眼里,我就是个被拔了爪子、圈在铁笼里,只会对着绸缎发呆的傻雀儿。他觉得自己捏着我的命门,拿捏得死死的。可惜,他不知道这笼子的底,早就被我悄悄换成纸糊的了。”
她伸手,替阿彦正了正被风吹得歪斜的斗笠,动作有点生疏。
沈烬“这条路不好走,陆承泽肯定在各个路口都设了卡子。你听我的,别走旱路。从南码头那边,第三个废弃的卸货栈桥下面,有条隐蔽的暗渠,能通到外河。那里有个姓周的船老大,是我爹早年帮过的。见了他,就说……‘绣骨求渡’。”
阿彦重重点头,把锦盒用油布重新包好,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,又把银簪别在内衫的衣襟上,确保硌不着也掉不出来。他看着沈烬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脸,张了张嘴,一肚子的话在舌尖滚了几滚,最后只挤出一句带着颤音的。
阿彦“师傅,您……您可千万苟住啊!”
沈烬看着他写满担忧的脸,忽然抬手,拍了拍他湿漉漉的肩膀——这是她这个素来清冷寡言的师傅,能做出的最直白的表达了。
沈烬“嗯。你也是,活着把‘货’送到。”
阿彦用力吸了吸鼻子,把那股酸涩压下去,转身,手搭在门栓上,又回头看了沈烬一眼,那眼神复杂得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脑子里。然后,他猛地拉开门,一头扎进黑暗里,脚步声很快就被哗啦啦的暴雨吞噬得干干净净。
沈烬站在原地没动,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,连回音都听不见了,才缓缓关上门,仔细扣好门栓。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,抬手抹了把脸,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,指尖一片湿凉。
院外的雨下得更疯了,雷声在云层深处滚来滚去。
她走回房间,回到绣架前,想拿起针,却发现手指有点不听使唤,细微地抖着。针尖对着牡丹花瓣,晃了晃,差点戳到旁边的空白处。
沈烬“沈烬,稳住……”
她低声对自己说,用力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那点波澜被强行压了下去。阿彦已经出发了,最关键的棋走出去了,现在,她得演好自己“岁月静好”的绣娘角色,等着大结局那天的“终极对决”。
就在这时,院外廊下突然传来一阵刻意放轻但仍显急促的脚步声,一道声音传来,打断了沈烬的思绪,是李副官。
李副官“沈小姐?您歇下了吗?少帅惦记着雨大风寒,特意让卑职送一盆上好的银骨炭来,给您添添暖意,千万别冻着了。”
她飞快地整理下自己的情绪,把绣架上的丝线理了理,捞起旁边一块半干的布巾擦了擦脸和手,确保自己看起来就是个被雨声吵得睡不着、爬起来赶工的敬业绣娘。清了清嗓子,才冲着门外应道。
沈烬“有劳副官,这么晚还跑一趟。炭就放在门口吧,我这儿绣活正到要紧处,腾不开手,稍后我自己去取。”
门外副官似乎迟疑了一下,才应道。
李副官“是。那卑职就放在此处了。”
沈烬没立刻开门。她踮着脚,透过门缝往外瞧,确保人走了才打开门。廊下地上果然放着一个炭盆,里面银霜似的炭块已经烧红了一部分,散发着干燥的热气,在这湿冷的雨夜里,显得格外……突兀。
她蹲下身,伸出手指,在炭盆边缘飞快地碰了一下,温热的触感传来。
站起身,沈烬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一片的世界,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。
陆承泽啊陆承泽,你这疑心病是没救了。突然来送温暖?黄鼠狼给鸡拜年——没安好心。这炭火里,怕不是掺了“定位器”和“窃听器”哦?
沈烬坐回绣架前,重新拈起那枚细小的银针。她的指尖抵住绸缎,眼神锐利而平静,针尖刺入绛红底料的动作,精准果断,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儿。
苟住,我们能赢。她在心里,对着这风雨飘摇的夜晚,无声地说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