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这雨,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,细得像筛子筛下来的,绵绵密密地打在烬绣坊的瓦片上。
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,在门口的石头台阶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。
院里那棵杏花被打落了几瓣,正好飘在石桌的绣绷上,落在沈烬正绣的半朵莲花旁边,倒添了几分意趣。
招徒弟的告示贴出去没几天,院门口就热闹起来了。
挎着竹篮的乡下姑娘,穿着体面绸衫的小姐,还有几个看着挺精神的半大小子,都挤在那儿探头探脑。
阿彦守在门口,手里拿着本册子,脸上笑开了花。
阿彦“别挤别挤!都排好队!我师傅说了,只要真心想学这门手艺,不管你是打哪儿来的,她都教!”
沈烬坐在靠窗的绣架前,隔着蒙蒙的雨气往外瞧了一眼,手里的针没停,稳稳地扎进缎子里。
她挑徒弟不看别的,就两点:心要静得下来,手要稳得住。
人群里挤出个小姑娘,看着也就十三四岁,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褂子,手里紧紧攥着块旧帕子。
帕子上绣了几朵桃花,针脚歪歪扭扭的,但配色挺鲜亮。
阿桃“先、先生……”
小姑娘声音细细的,有点发抖。
阿桃“我叫阿桃。我娘……我娘以前也绣花,可她没了。我想学,学了能……能贴补家用。”
沈烬抬眼看了看她。
小姑娘的手不白,指节有点粗,一看就是干过活的,可捏着帕子的那几个手指头,瞧着挺灵巧。
沈烬“进来吧。”
沈烬点点头。
沈烬“让阿彦哥先教你穿针引线,看看手稳不稳。”
阿桃眼睛一下子亮了,赶紧跟着阿彦进了院子。
陆陆续续又选进来几个。
院子里渐渐有了人气,姑娘们凑在石桌边看沈烬示范针法,那几个小伙子也学得认真,被针扎了手,就偷偷嘬一口,硬是不吭声。
沈烬教得耐心。
她把沈家那些听起来玄乎的针法,拆开了,揉碎了讲。
从最简单的平针教起,手腕轻轻一转,针尖带着丝线在缎面上一绕一挑,一朵花瓣的轮廓就出来了。
沈烬“绣花这活儿,”
她声音不高,清清亮亮的。
沈烬“讲究的不是花样多复杂,是这一针一线里头,有没有‘气’。心里静,手上稳,绣出来的东西才有精神。”
学生们听得入神,外头的雨声都成了陪衬。
——千里之外的京城大牢,可听不见这雨声。——
里头永远是那股子呛人的霉味和阴冷。
陆承泽瘦脱了形,背也佝偻了,跟霜打的茄子似的。
他还抱着那块残荷帕,只是眼神混浊了许多,嘴里也不再吼了,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嘀咕。
陆承泽“沈烬……你说过要绣图的……江山万里……你怎么说话不算话呢……”
送饭的狱卒把一碗看不出原色的馊饭“咣当”扔进牢里,汤水溅出来几点。
他瞅着陆承泽那样,撇撇嘴。
狱卒“啧啧,陆大少帅,您也有今天。早知今日,当初干嘛去了?”
陆承泽好像没听见,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。他脑子里反复转着沈烬那双拿针的手——白,细,可捏着针的时候,那股劲儿……
他以前总想着,把这双手,这个人,锁在自己身边,就给他一个人绣东西。
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。那双手生来就不是让人锁着的。它是绣山河的,传手艺的。
他猛地咳起来,咳得惊天动地,脸憋得通红,最后咳出点带血丝的痰。
他蜷在冰冷的墙角,把脸埋进帕子里。帕子上那点冷香早就散没了,可他还是攥得死紧。
他不知道,这时候的江南烬绣坊里,沈烬正带着一群半大孩子,把沈家的针法一针一线往下传。
那些细密的、带着温度的针脚,正在新的绣绷上,慢慢铺开一片不一样的天地。
江南,雨歇了。
西边的云缝里透出金红色的光,把烬绣坊的小院照得暖融融的。
阿桃捧着自己刚绣完的第一朵完整桃花,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沈烬看着她,眼里也带了点淡淡的笑意。
她走到院门口。巷子里的人家陆续点起了灯笼,昏黄的光一团一团的。
远处的河面上,晚归的乌篷船慢悠悠地划过,搅碎了一河灯影。
她抬手,摸了摸门楣上那块“烬绣坊”的木头招牌。
指尖传来木质的凉意,可心里头是踏实的,暖的。
京城那些事,真像上辈子做的梦,醒了就淡了。
现在,她有安生日子,有肯学手艺的徒弟,有这烟雨蒙蒙的江南。
至于大牢里那个……
是他自己画地为牢,出不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