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晴天,太阳暖烘烘的,不晒人。
烬绣坊院角那棵杏花开得正好,风一吹,花瓣簌簌落下来,沾在徒弟们散在石凳上的各色丝线上,软乎乎的。
自从开了门收徒弟,这小院里就没断过“簌簌”的穿针引线声。
阿桃最用功,天刚擦亮就搬个小凳坐在院里练,手指头被针扎了好几个眼儿,结了痂,也不停,捏着针跟那几朵桃花较劲,如今绣出来的,总算有点模样了。
几个半大小子也静下来了,最坐不住的阿石,现在也能稳稳当当地把平针走成一条直线。
沈烬还是坐在靠窗的老位置。
绣绷上绷着的素缎,这回绣的不是烬火莲,是江南常见的景——细雨里的乌篷船,岸边的杏花。
她教徒弟针法,不是一股脑硬灌,总让他们先看——看花瓣怎么卷,看燕子翅膀怎么抖。
沈烬“心里头得有那个‘样儿’,手才能跟着走。心浮气躁,针脚就飘,绣出来的东西死板,没活气儿。”
这话阿桃听得最上心。
她捏着自己的绣绷,看先生手里的针一转一挑,船篷的弧线就自然而然地弯了出来。
她忽然想起娘还在的时候,也总坐在院里绣花补贴家用,可娘总叹气说。
“闺女啊,咱这手艺,就是混口饭吃,上不了台面。”
可现在看看先生,再看看院里这些不管男孩女孩都认真捏着针的样子,阿桃觉得,这根小小的针,好像真能绣出点不一样的路来。
阿彦除了照应门户,也跟着学点基础。
他手笨,线老缠成死疙瘩,常被师弟妹们笑话。
他也不急,嘿嘿笑着继续穿针。
阿彦“师傅说了,多学点总没坏处,以后我也能帮坊里看看活儿。”
沈烬看他那憨样,眼里带笑,伸手帮他把乱线理顺。
沈烬“线乱,是因为心急了。做事跟这穿针一个理儿。”
阿彦一愣,想了想,再拿针时,动作就慢了下来。
坊里的日子平静,可也不是一点风波没有。
这天下午,来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男人,带着两个跟班,大摇大摆进了院子。
男人眼皮子抬得老高,扫了一圈院里埋头干活的人,嗓门挺冲。
嚣张哥“哪个是沈烬?听说你沈家绣活还行。我家夫人要做套嫁衣,给你十天工夫。绣得不好,砸了你这么个小破地方!”
徒弟们都停了手,抬头看过来。
阿桃气得手指头捏紧了针,却被沈烬一个眼神止住了。
沈烬放下手里的绣绷,起身走过去。
她穿着半旧的素色布衣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往那儿一站,就是有种让人不敢造次的气度。
沈烬“烬绣坊接活,看的是东西好不好,不是看催得急不急。”
她声音平平的。
沈烬“十天赶一套嫁衣,针脚必然粗疏,失了苏绣的细腻。这活儿,我接不了。”
嚣张哥“哟呵?”
男人眉毛一竖,抬手就要推搡沈烬。
嚣张哥“给脸不要脸是吧?”
阿彦一个箭步挡在前面,阿石和几个小子也呼啦一下围了过来,虽没说话,但眼神都带着护犊子的劲儿。
嚣张哥被这一群人围着,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就灭了不少,但是一想起自己和沈烬的身份,又挺直了腰板。
嚣张哥“不过是个绣花的娘们儿,摆什么谱!”(小声叭叭)
嚣张哥“沈家现在不就剩你一个了?真当没人能拿你怎么样?”
这话像根小刺,轻轻扎了一下沈烬心底早就结痂的旧伤。
京城的雨,沈家的火,陆承泽那张偏执的脸……画面闪过,可她眼神都没动一下。
她抬眼看向那男人,语气还是那样,但多了点冷意。
沈烬“沈家是剩了我一个,但是别忘了,绣花的针能补衣,也能封喉。”
男人看看院里这群人同仇敌忾的样子,再看看沈烬那双带着寒霜的眼,被吓破了胆,撂下一句“你等着瞧”,带着人灰溜溜走了。
门口的风铃轻轻响了几声,刚才那点剑拔弩张的气氛散了。
徒弟们围上来,阿桃小声问。
阿桃“先生,他……他会不会真来找麻烦?”
沈烬本来想鄙视一下嚣张哥,但想着还有孩子在,别带坏了小孩,话到嘴边改口了。
沈烬抬手,轻轻拍了拍阿桃的肩膀。
沈烬“不怕。咱们靠手艺吃饭,站得直,行得正,就没什么好怕的。”
她说完,坐回绣架前,拿起针,继续绣那幅乌篷船。针尖落下去,稳稳的。
沈烬“都继续吧。手里有活,心里就踏实。”
徒弟们应了一声,各自坐回去。细密的针线声又响起来,和着风吹杏花的沙沙声,成了这小院最安宁的伴奏。
江南的夜晚,月亮又清又亮。
烬绣坊的油灯还点着。
沈烬在灯下给徒弟们改绣活,阿桃的桃花,阿石的小鸟,都带着孩子气的认真。
她拿起阿桃绣的帕子,添了几针,让花瓣的过渡更自然。
阿桃“先生,您看我绣的。”
阿桃凑过来,眼睛亮晶晶的。
沈烬点点头,眼里有温和的笑意。
沈烬“比昨天又好些了。针脚再放松点,花就更活了。”
院墙外头,河上的乌篷船摇着橹过去,船头的灯笼光映在水里,碎成一片晃动的金子。
沈烬抬眼看了看窗外的月亮,手指轻轻拂过绣绷上那朵烬火莲——这是她绣给沈家的,给那些回不来的亲人,也是绣给她自己的。
过去那些缠缠绕绕的旧事,就像理不清的乱线,终究被新的、平整的针脚盖过去了。
往后的日子还长,像这绵绵的绣线,牵着沈家的手艺,牵着身边这些孩子,牵着江南的温润水土。
她的后半生,就守在这“烬绣坊”里,守着这根针。把沈家传下来的这点心气儿,一针一线,绣进往后平平淡淡、却踏踏实实的岁岁年年里。
千里之外的京城大牢,还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。
陆承泽咳得更厉害了,痰里的血丝越来越多。狱卒早懒得管他,饭隔一天扔一次,都是馊的,吊着他一口气罢了。
他还是抱着那块残荷帕,帕子旧得发白,边角都磨毛了。
这天,牢里来了个探监的。
萧策一身黑衣,站在牢门外,看着墙角缩成一团的陆承泽,眼里没半点同情,只有点冰冷的审视。
他是替陆家老爷子来传最后一句话的。
萧策“当初你就不该做的那么绝。沈家这笔债,是你自己欠下的,得自己扛。”
听到“沈家”两个字,陆承泽猛地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点光。
他扒着铁栏杆,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陆承泽“沈烬……她……她怎么样了?她还恨我,是不是?”
萧策看着他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,只觉得荒唐。
萧策“她在江南开了绣坊,收了徒弟,日子过得挺好。沈家的手艺,传下去了。你呢?烂在这笼子里,等死罢了。”
陆承泽“绣坊……收徒弟……”
陆承泽喃喃重复,忽然咧开嘴笑了,笑得浑身发抖,又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,血沫子溅在残荷帕上,染出几块污渍。
陆承泽“她做到了……她到底……绣出了自己的路……”
他眼前模糊,好像又看见第一次见沈烬的时候。
她在沈家绣坊的窗边,低着头绣一朵莲花,阳光照在她侧脸上,手里的针带着线,闪闪发亮。
那时候他就想,这女人,他要定了。她的绣品,她的人,都得是他的。
可他到后来才隐约明白,沈烬的世界,从来就不是一座宅院、一个男人。
她的天地在指尖,在绣绷上,在沈家那传承了百年的“匠心”里。
他用强占当深情,用偏执当牢笼,毁了沈家,也把自己彻底埋了。
萧策摇摇头,转身走了。
牢门关上的声音很重。
陆承泽的笑声停了,他重新蜷缩起来,把脸埋进帕子里。
这是他这辈子,最后一点念想,也是最疼的一根刺。
至于那些爱啊恨啊的……
都过去了。像风吹散的柳絮,飘远了,再也回不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