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牢外黎明前的寒意尚未散尽，一名内侍便脚步匆匆地寻到了余烬，低眉顺眼地传达了口谕：“陛下召烬亲王即刻前往养心殿。”
余烬心头猛地一沉。父皇此刻召见，十有八九与皇叔今日在朝堂上的发难有关。他迅速收敛了所有情绪，脸上恢复成惯有的沉静，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，跟随内侍走向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宫殿。
养心殿内灯火通明，却驱不散那股浓郁的汤药味和垂暮之气。皇帝半倚在龙榻上，脸色灰暗，眼窝深陷，比起早朝时更显憔悴。他挥退了左右，只留下两个心腹老太监在远处垂手侍立。
“儿臣参见父皇。”余烬依礼跪下，声音平稳。
皇帝没有立刻让他起身，浑浊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，才缓缓开口，声音沙哑无力：“平身吧。”
“谢父皇。”余烬站起身，垂首立在榻前，姿态恭敬。
殿内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，只有皇帝略显急促的呼吸声。半晌，皇帝才仿佛积蓄了力气，问道：“今日……朝堂上，你皇叔问起余璟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似乎在斟酌词句，或者说，是在观察余烬的反应。
“……他，如今怎么样了？”
余烬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，心念电转。父皇此问，是试探？是关心？还是受了皇叔的挑拨，心生疑虑？他不能表现出丝毫对皇兄的维护，但也不能将情况说得太好，以免引来更深的猜忌和逼迫。
他抬起头，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厌恶与冷酷的神情，语气却刻意放得平淡，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：
“回父皇，罪人余璟……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。”
他微微停顿，像是回忆着什么令人不悦的画面，继续道：“地牢阴寒，他本就病弱，如今更是咳血不止，神智昏沉。儿臣依父皇旨意，严加看管，未曾有半分懈怠。只是……”
他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为难与不屑：“他那身子骨，怕是也熬不了多少时日了。皇叔今日在朝堂上追问，倒像是儿臣办事不力，故意拖延一般。”
他将问题轻巧地引回了对皇叔用心的质疑上，同时暗示余璟命不久矣，既符合一个冷酷弟弟的形象，也提前堵住了那些催促“明正典刑”的嘴——一个将死之人，何必再多此一举？
皇帝静静地听着，深陷的眼窝里目光闪烁不定，让人看不清他真正的情绪。他沉默了更久，久到余烬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。
最终，皇帝只是疲惫地阖了阖眼，挥了挥手，声音更加微弱：“朕知道了……你，下去吧。”
没有追问，没有指示，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作为一个父亲应有的，哪怕是一丝一毫的痛惜或怜悯。
余烬心中一片冰凉，不知是该庆幸暂时瞒了过去，还是该为父皇这彻底的冷漠感到悲哀。
“儿臣告退。”他恭敬地行礼，缓缓退出了养心殿。
直到走出殿门，远离了那令人窒息的药味和审视，余烬才敢微微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，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得血肉模糊。
父皇的态度暧昧不明，皇叔虎视眈眈，而皇兄……危在旦夕。
留给他的时间和余地，正在飞速地流逝。他必须尽快行动，在那最终的结局到来之前，找到一条生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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