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

回到那间奢华却空旷的亲王寝殿，余烬挥退了所有侍从。殿内烛火摇曳，将他孤寂的身影投在光洁的地板上，拉得忽长忽短，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绪。

养心殿中父皇那冷漠的态度，如同最后一根稻草，压垮了他强撑的镇定。他跌坐在窗边的软榻上，窗外是渐渐泛白的天色，而他的内心却沉沦在回忆的泥沼里，无法自拔。

那一年，东宫。

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，带着鲜明的色彩和尖锐的痛楚。

太子的册封典礼仿佛就在昨日，余璟身着繁复庄重的太子冕服，立于丹陛之上，接受百官朝拜。阳光落在他身上，俊朗的眉目间是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威仪，那是天生的储君气度。彼时，他站在百官前列，看着高高在上的皇兄，心中除了敬仰，还有一丝隐秘的、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骄傲——那是他的皇兄。

可后来呢？

后来，一切都变了。

构陷的罪证如同精心编织的罗网，一条条，一件件，被呈送到御前。所谓的“结党营私”，“暗藏僭越之物”，“巫蛊厌胜”……一桩比一桩骇人听闻。那些曾经对太子阿谀奉承的臣子，转眼间便成了口诛笔伐的急先锋。

他至今仍清晰地记得，在那场决定余璟命运的金殿对峙上。

皇叔余宏是如何慷慨陈词，历数太子“罪状”，字字诛心。

一些原本与东宫亲近的官员，是如何在威逼利诱下反口，指证余璟。

而他的父皇，高踞龙椅之上，脸色铁青，眼神里是帝王的多疑与震怒，却没有半分对儿子的信任。

在一片喧嚣的攻讦和“铁证”面前，余璟自始至终挺直着脊背。他没有歇斯底里的辩解，只是在所有指控暂告一段落时，抬起眼，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上众臣，最后落在龙椅上的父皇身上，声音清晰而疲惫：

“儿臣，问心无愧。”

那声音不大，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，敲在余烬的心上。他看到皇兄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、被至亲之人怀疑背弃的痛楚，虽然迅速被一片沉寂的灰败所取代。

然后，便是父皇那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冰的声音：

“太子余璟，行为失检，德行有亏，难承宗庙之重……即日起，废为庶人，圈禁宗人府，听候发落！”

“废为庶人”……

这四个字如同惊雷，在金殿上炸响，也彻底击碎了余烬心中最后的侥幸。

他看到余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，那身象征储君身份的冕服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，变得沉重而讽刺。皇兄缓缓跪倒在地，叩首，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面，发出沉闷的一声。

“罪臣……领旨谢恩。”

自那以后，他再未见过皇兄穿那身太子冕服。

再后来，为了彻底断绝外界对废太子的念想，也为了将他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，他动用了些手段，将皇兄从宗人府转移到了如今这座暗无天日的地牢。美其名曰“亲自看管惩戒”，实则……

余烬痛苦地闭上眼，手指深深插入发间。

他以为将皇兄囚禁起来，是在混乱的朝局中保护他。他以为施加酷刑，是在做给那些虎视眈眈的人看，证明余璟对他而言已无价值，只是一件可以随意处置的玩物。

可直到此刻，回忆起皇兄被废那日的眼神，那平静下的绝望，再结合地牢中皇兄看到他时那惊惧崩溃的模样……

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：

他所谓的“保护”，与当年那些构陷皇兄、将他推下储君之位的人，又有何本质区别？

他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，在继续着对皇兄的摧残和折磨。

甚至，因为披着“保护”的外衣，因为带着“不得已”的苦衷，显得更加虚伪和残忍。

“呵……呵呵……”低沉而绝望的笑声从余烬喉间溢出，在空荡的殿宇中回荡。

他以为自己是在黑暗中守护微光，却原来，他自己早已成了吞噬那微光的最深的黑暗。

这一刻，余烬清晰地认识到，他不仅是一个失败的弟弟，更是一个……彻头彻尾的帮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