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牢里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、令人窒息的寂静。不再是之前那种充斥着绝望和痛苦的死寂,而是一种被巨大的、未解的情绪充斥后的凝滞。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余烬崩溃的泪水和颤抖的余韵,与这阴冷污秽的环境格格不入。
余璟依旧蜷缩在角落,闭着眼,仿佛重新变回了那个麻木的囚徒。但若细看,便能发现他微微急促的呼吸,以及那被铁链锁住、指尖无意识蜷缩又松开的手,暴露了他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。
余烬沉默地、小心翼翼地为他重新包扎好伤口。他的动作很轻,生怕再带来一丝额外的痛苦。做完这一切,他并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就着半跪的姿势,停留在原地,目光复杂地落在余璟苍白消瘦的侧脸上。
他想说点什么,解释更多,祈求原谅,或者……只是再确认一下皇兄是否还愿意听他说话。可看着余璟那紧闭的双眼和拒绝交流的姿态,所有的话语都哽在喉头,显得苍白而多余。
最终,他只是用嘶哑的、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,低低地说了一句:
“药……记得喝。”
声音轻得如同叹息,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。
没有回应。
余烬眼底的光黯淡下去。他缓缓站起身,因为跪得太久,腿脚有些麻木,身形微微晃了一下。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,转身,步履沉重地离开了牢房。
铁门合拢的声音不再像以往那样带着决绝的冰冷,反而透着一丝无力。
余烬走后很久,余璟才缓缓睁开了眼睛。他望着头顶那片无尽的黑暗,眼神空洞,里面翻涌着太多难以分辨的情绪——震惊、荒谬、怀疑、一丝极微弱的、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,以及更深沉的、如同潮水般漫上来的疲惫。
余烬的眼泪是真的。
那拥抱的力度是真的。
那崩溃的忏悔和破碎的语句……听起来,也不似作伪。
所以,那些日夜折磨,那些锥心刺骨的痛苦,竟然真的……背后隐藏着这样一个可笑又可悲的理由?
为了保护他?用这种方式?
余璟只觉得胸口一阵闷痛,忍不住又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眼前发黑,喉头腥甜。他蜷缩起身体,将那块一直紧握在手中的、属于凌十七的玉佩更紧地抵在胸口,冰凉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有了一瞬间的清明。
凌十七是为了保护他而死,死得壮烈,死得其所。
而余烬……口口声声说保护他,却将他变成了如今这般人不人、鬼不鬼的模样。
这算什么保护?
这根本是另一种形式的毁灭!
可是……如果余烬所言非虚,那么外面的局势究竟已经到了何等凶险的地步?皇叔,还有其他人,是真的非要置他于死地不可吗?余烬他……又独自承受了多少?
无数个问题如同乱麻般缠绕在心头,找不到答案,只带来更深的无力感和精神的耗竭。
他重新闭上眼,将脸埋入膝盖。
很累。
从身体到灵魂,都疲惫到了极点。
或许,真相如何,动机为何,此刻都已经不再重要。重要的是,他还活着,在这地狱里,残喘着。
而那个刚刚抱着他崩溃痛哭的弟弟,和他之间,隔着的早已不是简单的恨与原谅。那是一道由鲜血、痛苦、欺骗和这漫长折磨共同铸就的深渊,深不见底,难以跨越。
地牢重归死寂。
但有些东西,一旦被打破,就再也无法回到原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