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在地牢的阴晦中,以一种扭曲而缓慢的方式继续流淌。自那场崩溃的坦白后,余烬再来时,身上那层坚冰般的外壳似乎彻底碎裂了,再也拼凑不回原来的模样。
他依旧送药,换药,但动作间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僵硬和小心翼翼,目光时常停留在余璟身上,带着探究,带着未散的痛楚,和一丝近乎卑微的期盼。他不再刻意维持冷酷,沉默成了他新的保护色。
余璟则像是被那巨大的真相冲击得更加封闭。他大多数时候依旧沉默,闭着眼,对余烬的到来和离去鲜有反应。只是偶尔,在余烬靠近为他处理伤口时,那浓密眼睫会几不可察地颤动一下,或者在那苦涩汤药递到唇边时,吞咽的动作不再如以往那般全然麻木,带着一丝极细微的、属于活人的迟疑。
他没有再问起外面的事,也没有对余烬那日的忏悔做出任何回应。那块凌十七的玉佩,被他紧紧攥在手里,成了他与过去、与这残酷现实之间唯一的、冰冷的连接。
这天,余烬带来了一件干净的、同样是粗布所制的囚衣。旧的囚衣早已被血污、脓液和汗渍浸染得硬结,散发出难以忍受的气味。
他站在余璟面前,手里捧着那件灰扑扑却干净的衣物,喉结滚动了一下,才低声道:“换件衣服吧。”
余璟缓缓睁开眼,目光落在那件干净的囚衣上,停留了片刻。然后,他极其缓慢地,撑着虚弱无力的身体,试图配合。
余烬见状,立刻上前,动作有些慌乱地帮他解开身上那件肮脏破旧的囚衣。当那布满狰狞伤痕、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胸膛暴露在晦暗光线下的瞬间,余烬的手猛地一颤,呼吸都停滞了一瞬。
那些伤痕,有些是旧疾,有些是狱卒的虐待,但更多……是他亲手留下的。锁骨间那片深色的淤紫,更是他无法磨灭的罪证。
他闭了闭眼,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,快速而轻柔地将干净囚衣为余璟穿上。粗布摩擦过伤口,带来细微的刺痛,余璟的身体微微紧绷,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穿好衣服,余烬没有立刻退开。他蹲在原地,低着头,看着余璟垂落在身侧、被铁链锁住的手腕,那上面新旧交叠的溃烂伤口依旧触目惊心。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声音干涩,“我会想办法……让你离开这里。”
这句话,他说得极其艰难,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心,也带着巨大的不确定性。
余璟穿衣服的动作微微一顿,抬起眼,看向余烬。这是自那日后,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、长时间地正视这个弟弟。
他的眼神依旧平静,甚至可以说是一片荒芜,但在那片荒芜之下,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,在缓缓流动。他没有问“怎么离开”,也没有问“去哪里”,只是这么静静地看着,仿佛要将余烬此刻脸上每一丝挣扎和决心都刻入眼底。
良久,他才重新垂下眼帘,用那嘶哑的声音,极轻地回了两个字:
“是吗。”
没有期待,没有质疑,只是一种平淡的、近乎虚无的陈述。
可这两个字,却让余烬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酸涩与决心交织翻涌。他知道,皇兄不再全然不信,但也远未到相信的地步。
他站起身,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将那件换下来的、污秽不堪的旧囚衣紧紧攥在手里,仿佛攥着一把烧红的炭火,转身离去。
牢门关上。
余璟低头,看着身上这件虽然粗糙却干净的囚衣,又看了看手腕上那冰冷的铁链。离开这里?
他扯了扯嘴角,那弧度依旧苦涩。
希望这东西,对他而言,早已是比这地牢更深重的折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