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三

地牢的铁门再次被悄无声息地打开，进来的却不是余烬。

一道如同影子般的身影，无声无息地滑入牢内，停留在距离余璟几步远的地方。是影，余烬身边那个如同工具般沉默的暗卫首领。

余璟依旧蜷缩在角落，对来人的更换似乎并无意外，甚至连眼睛都未曾睁开。直到影用一种平板无波、却清晰无比的声调，开口说出第一句话：

“殿下，王爷命属下前来，告知您一些事情。”

余璟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，但依旧没有动静。

影并不在意他的反应，只是如同执行命令般，开始用最简洁的语言，陈述起那些被重重掩盖的真相：

“自您被废，至今已有七批死士或刺客，试图潜入地牢或买通狱卒行刺。三批来自二皇子旧部，两批与北境有关，皆已被王爷暗中清除。”

“朝中皇叔余宏，联合数位大臣，曾三次上书陛下，以‘安定人心’为由，请求将您……明正典刑，以绝后患。奏折皆被王爷压下，或寻由头驳斥。”

“三个月前，有人试图在您的饮食中下毒，被验出。王爷因此将地牢所有入口把守增加一倍，并更换了全部狱卒。”

“林太医，是王爷连夜‘请’来。每一次用药，皆由王爷亲自试过。”

影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，只是将一桩桩、一件件余烬在暗中所做的事情，冷静地铺陈开来。没有渲染，没有感情，只是事实。

“王爷曾言，唯有让所有人相信，您对他而言已无价值，且饱受折磨，生不如死，那些想要您性命的人，才会暂时松懈，才会觉得无需再浪费力气对一个‘废人’下手。”

“囚禁于此，酷刑加身，是王爷所能想到的……在当下局势中，唯一能保住您性命的方式。”

最后一句，影顿了顿，似乎是在复述余烬的原话，那平板的声调里，竟也带上了一丝极淡的、难以言喻的复杂：

“王爷说……他很抱歉，用了最错的方法。但他……别无选择。”

话音落下，地牢里陷入了更长久的死寂。

余璟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。他没有看向影，目光空洞地落在对面污秽的石壁上，仿佛那上面正上演着影所描述的一切——那些他从未知晓的暗杀、毒药、朝堂攻讦，以及余烬在那片腥风血雨中的挣扎与……守护。

冰水，钢条，银针，羞辱，那日复一日的折磨……

与那些被清除的死士，被压下的奏折，被挡下的毒药，以及余烬那句“别无选择”……

两种画面在他脑海中疯狂交织、碰撞，几乎要撕裂他的神智。

原来，他感受到的那一丝丝怪异之处，那偶尔不同的药味，那增加的守卫，余烬眼中那复杂的痛苦……并非全是他的错觉。

原来，他在这地狱里承受的每一分痛苦，背后都对应着外面一场他未曾看见的凶险。

这真相，比纯粹的恨意和折磨，更加残酷，更加让他……无所适从。

他该恨余烬用这种方式“保护”他吗？

还是该……可怜他竟被逼到如此境地？

余璟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，他想笑，又想哭，最终却只是发出了一声极其压抑的、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呜咽。他猛地蜷缩起身体，将头深深埋入膝盖，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起来。

那不是恐惧，也不是悲伤，而是一种被巨大的、荒谬的真相彻底击垮后的，精神上的剧烈震荡与崩溃。

影静静地站在一旁，如同真正的影子，沉默地等待着，直到余璟那压抑的呜咽声渐渐低下去，变为无声的颤抖，他才再次开口，声音依旧平板：

“王爷让属下转告殿下，他正在设法破局。请您……务必忍耐，活下去。”

说完，影如同他来时一样，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牢房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，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
地牢里，只剩下余璟一个人，和他脑海中那翻天覆地、再也无法回到过去的认知。

他依旧被锁链禁锢，依旧身处这肮脏绝望的囚笼。

可有些东西，已经彻底不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