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四

地牢里死一般的寂静，仿佛连那永恒的水滴声都被这沉重的真相所吞噬。影的离去没有带来任何声响，只留下余璟独自一人，在消化那足以颠覆一切认知的事实。

他蜷缩在角落，身体不再颤抖，却比任何一次剧烈的反应都显得更加脆弱。像是一尊被风雨侵蚀了千年的石像，表面布满裂痕，内里早已被掏空。影那平板无波的声音，如同最锋利的刻刀，将那些血淋淋的真相一字一句凿进他的脑海。

七批死士。

三次请杀奏折。

暗中下的毒。

余烬的以身为盾，与虎谋皮。

原来，他每一次呼吸到的稀薄空气，都可能是余烬在看不见的战场上用某种代价换来的。原来，他承受的酷刑，不仅是做给外人看的戏码，更是余烬内心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的、更加残酷的自我凌迟。

这认知带来的不是解脱，而是更深、更沉的窒息感。恨意失去了明确的目标，像无头苍蝇般在胸腔里乱撞，最终撞上的，却是余烬那同样千疮百孔、被逼到绝境的灵魂。

他该恨谁？恨那些欲置他于死地的兄弟叔伯？恨这冷酷无情的帝王家？还是恨……那个用最错误的方式，却拼尽全力想把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弟弟？

余璟缓缓抬起手，看着腕骨上那被铁链磨出的、深可见骨的伤口。这伤口曾经只代表着痛苦和屈辱，此刻，却仿佛与余烬那日抱着他颤抖哭泣的模样重叠在一起，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关联。

他闭上眼，脑海中浮现的不是余烬冷酷施刑的脸，而是更久以前，那个会因为一只草编蚱蜢而雀跃，会在雷雨夜紧紧抓着他衣袖的孩童。

那个孩童，如今为了保住他的命，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囚禁兄长、日夜承受良心拷问的……怪物。

“呵……”一声极轻的、带着血沫的嗤笑从余璟喉间溢出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荒谬。

他重新攥紧了手中那块属于凌十七的玉佩。忠诚的护卫为他而死，血脉相连的弟弟为他生不如死。

这命运，何其讽刺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牢门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。这一次，是余烬。

他走进来，手里依旧端着药碗，步伐却比以往更加沉重，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忐忑。他似乎在害怕，害怕看到皇兄得知真相后，会是怎样的眼神——是更加深刻的憎恶？还是彻底的鄙夷？

然而，当他走近，对上余璟缓缓抬起的目光时，却愣住了。

那双眼睛里，没有了之前的惊惧，没有了麻木，也没有了苦涩的质问。那里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、仿佛经历过惊涛骇浪后的平静，一种看穿了所有残酷与荒谬后的……死寂与了然。

余璟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
余烬的心像是被这目光狠狠刺了一下，疼痛尖锐而清晰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解释，或者再次道歉，却发现所有语言在皇兄这样的注视下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

他只能沉默地走上前，如同完成一个仪式般，将药碗递过去。

这一次，余璟没有等他催促，也没有丝毫迟疑。他伸出被锁链束缚的手，接过了药碗。他的动作依旧缓慢而虚弱，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平稳。然后，他仰起头，将那碗苦涩的汤药，一口一口，平静地喝了下去。

整个过程，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余烬。

那目光里没有原谅，没有和解，甚至没有明确的情绪。它只是一种沉重的、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的平静，仿佛在说：我知道了。我知道了你的挣扎，你的罪孽，和你那扭曲的……守护。

余烬被这目光钉在原地，动弹不得。他看着皇兄喝完药，将空碗递还给他，然后重新蜷缩回去，闭上了眼睛，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耗尽了所有力气。

没有言语。

但在这片死寂的地牢里，有些东西已经无声地改变了。那道由谎言、痛苦和误解构筑的高墙并未倒塌，但它裂开了一道缝隙，透过缝隙，兄弟二人第一次真正看到了对方身处的地狱——一个在明，承受肉体的折磨；一个在暗，承受灵魂的啃噬。

余烬握着那只空碗，碗壁还残留着汤药的余温。他站了许久，才转身离开。

脚步，依旧沉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