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,天还没亮透。
窗外的风从没关严的缝隙钻进来,吹得窗帘一角轻轻晃。我躺在床边,睁着眼,盯着天花板。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运作的嗡鸣,还有秒针走动的声音——滴答、滴答,像有人在耳边数着时间。
我已经连续七天没睡好觉了。
梦里总是一个地方:14楼走廊尽头,火光冲天,浓烟滚滚。有个男孩站在烧塌的门口,脸看不清,但他一直喊我名字:“温晗……温晗……”
声音很熟,熟到让我心口发闷。
每次惊醒,我都出一身冷汗,手指攥着被角,半天缓不过来。可醒来之后,又记不清那张脸长什么样。只知道他穿着校服,个子不高,站姿有点懒,像是总爱靠墙站着的那种人。
我翻身坐起,手撑在床沿,低头喘了口气。
手机就放在枕边,屏幕突然亮了。
白光刺得我眯起眼。
一条短信跳出来:
**“是你?”**
我没动,心跳却猛地撞了一下胸口。
不是因为内容,是因为字迹。
那两个字,和我昨晚写在日记本上的,一模一样。连那个问号的尾巴勾上去的角度,都分毫不差。
我抓起手机,手指发抖地点开信息界面。发件人显示“无号码”,没有头像,没有记录,就像这条消息是从空气里冒出来的。
我翻出昨晚的日记本,摊在桌上。
纸页上,我确实写了“是你?”三个字,在一张旧合照下面。照片是我们班去年春游拍的,逆着阳光,两个背影靠在一起,笑得模糊。我记得那天风很大,我的马尾被吹乱了,有人默默站在我身后,替我把头发别到耳后。
但我记不清是谁。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喉咙干得发疼。
如果这世界上真有个人叫隋赫——
如果他真的存在过——
为什么没人记得他?
我抓起外套冲出家门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
风吹在脸上有点凉,街边路灯还亮着,映出我一个人的影子。我沿着人行道快步走,脚步越来越急,像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跑。
学校离我家不到二十分钟路程。我以前从不早到,但今天不一样。我必须去14楼看看。
电梯坏了,贴着“维修中”的告示。我转身走向楼梯间,一层层往上爬。
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,咚、咚、咚,像踩在鼓面上。
每上一层,胸口就越发闷。到了十二楼,我已经开始喘。十三楼拐角处,墙上还留着火灾那天消防员用粉笔写的标记,歪歪扭扭的数字和符号,像某种警告。
我扶着栏杆缓了口气,继续往上。
十四楼的门锁着,挂着铁链和警戒线,上面写着“禁止入内”。我伸手扯开链条,铁锈簌簌掉落。门被推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像是很久没人动过。
走廊尽头是1407教室。
门框已经被烧得变形,黑漆漆的,像一张咧开的嘴。
我一步步走过去,脚底踩到碎玻璃,咔嚓一声。教室里一片狼藉,课桌东倒西歪,有的已经烧成了炭架。墙壁熏得发黑,黑板裂了一道缝,粉笔槽里积满了灰。
我蹲下来,在讲台后面摸索。
手指碰到墙缝里的硬物时,我愣了一下。
是一张卡片,半截埋在灰烬里,边缘焦卷,像是被人塞进去又忘了拿走。
我把它抽出来,用袖子擦掉表面的灰。
还能辨认出几个字。
**姓名:隋……赫**
照片只剩下一角,但那个侧脸我认得。
眉骨清晰,嘴角微扬,笑得不太明显,但眼睛亮。
是我梦里那个人的脸。
我手一抖,卡片差点掉在地上。
眼泪突然涌上来,砸在残片上,把灰烬晕成一小片黑斑。
“你到底是谁……”我低声说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就在这时,手机震了一下。
我低头看屏幕。
又是“无号码”发来的短信。
这次是张图片。
我点开。
全身血液瞬间凉了。
照片里,是我自己。
昨晚,我坐在书桌前,背对着镜头,台灯照着纸页,我正低头写字。窗帘微微飘动,窗外是夜色。纸上那行字清清楚楚写着:“是你?”
拍摄角度,是从窗外、斜上方拍的。
有人在看着我。
不是昨天。
是实时的。
我猛地抬头,看向窗户。
玻璃上倒映着我苍白的脸,还有身后空荡的教室。
什么都没有。
但我能感觉到——
有人在。
我死死盯着手机屏幕,手指发抖地打字:
**“你到底是谁?”**
发送。
系统提示跳出:
**“该号码不存在,无法发送。”**
我盯着那行字,呼吸越来越浅。
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。
很低,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
“温晗……”
我猛地回头。
教室空荡荡的,只有风吹动烧坏的窗帘,啪、啪地拍打着窗框。
我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,手机掉在腿上。
膝盖上突然落下一片叶子。
是薄荷叶。
我种在窗台上的那盆,前两天刚长出新芽。
我低头,下意识翻过叶片。
背面有字。
墨色很淡,像是用铅笔写的,但能看清:
**“是我。”**
我盯着那两个字,手指一点点收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
不是幻觉。
不是巧合。
他是真的存在过。
他也真的……在看着我。
我咬着嘴唇,站起来,把那片叶子小心夹进日记本里。
然后转身走出教室,拉上铁门。
链条重新挂好,我站在走廊尽头,回头看了一眼1407。
门缝里透出一点风,吹得灰烬轻轻打转。
我掏出手机,打开相册。
翻到最底。
那里有一张照片,是几天前收到的匿名附件。
阳光落在她低头写作业的侧脸上,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发件人空白。
我放大画面。
在她课桌右下角,隐约能看到一行刻痕。
像是有人用笔刀慢慢划出来的。
我凑近看。
那行字是:
**“1407,别忘我。”**
我闭了闭眼。
再睁眼时,我已经在下楼。
脚步很快,但不再慌乱。
我知道我要做什么。
我要找到所有关于隋赫的东西。
哪怕全世界都说他没存在过。
我也要让他留下痕迹。
我走出教学楼时,天已经亮了。
校园里开始有学生走动,三三两两,背着书包往教室走。我穿过林荫道,风把我的头发吹乱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我拿出来看。
没有新消息。
但我总觉得它还会再亮一次。
果然,走到校门口时,屏幕又亮了。
**“是你?”**
还是那两个字。
我站在原地,没动。
风吹过树梢,落叶打着旋儿,落在我脚边。
我低头,轻声说:
“我知道你在。”
说完,我把手机放回口袋,走进教学楼。
我没有去三班。
我去了教务处。
推开门时,老师正在整理档案。
“同学,有事?”她抬头看我。
我站在门口,声音很稳:
“我想查一个学生的信息。”
“叫什么名字?”
我停顿一秒。
然后说:
“隋赫。高二三班的。”
老师皱眉,翻开手边的花名册。
一页页翻。
摇头。
“没有这个人。”
“会不会是转学了?或者休学?”我问。
“系统里都没有登记。”她指着电脑,“学籍编号、成绩记录、体检表——全都没有。就像……从来没进过这个学校。”
我点头,没争辩。
“那……火灾那天的监控呢?”我说,“14楼走廊,有没有拍到有人冲进去救我?”
老师脸色变了。
“那天监控刚好故障。”她说,“整层楼的录像都没存下来。消防报告上写的是‘不明原因救援’,说你被一个没穿防护服的学生背出来的,但没人看清脸。”
我低头,手指捏紧了衣角。
“我能去看看原始记录吗?”我问,“纸质的也行。”
“已经封档了。”她说,“上级要求,不准外泄。”
我转身要走。
在门口停下。
“老师,”我回头,“如果一个人做了很多事,救了人,改变了别人的生活……可所有人都说他没存在过。”
我顿了顿。
“那他算不算……真的活过?”
老师愣住。
我没等她回答,拉开门走了。
走廊上,李棽迎面走来。
“晗晗?”她看见我,笑了,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我看着她。
“李棽,你记得隋赫吗?”
她笑容僵住。
“谁?”
“就是坐我后面的男生,帮我补过数学,值日时一起扫地,下雨天陪我回家……”
“晗晗。”她语气变了,有点担心,“咱们班没这个人。我查过座位表,也问过林雨宣。监控里也没拍到你说的那些事。”
我点头。
“那你呢?”我问,“你有没有做过一件事,明明没人看见,但你知道它发生过?”
她愣了。
“比如……你偷偷给一个人带早餐,或者在他发烧时把笔记拍照发过去。可后来所有人都忘了,连你自己都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做过。”
李棽看着我,眼神渐渐变得复杂。
“晗晗,”她轻声说,“你是不是……太累了?”
我没说话。
我转身走了。
走到楼梯拐角,我靠在墙上,慢慢滑坐下去。
手机又亮了。
我低头。
**“是我。”**
这一次,不是叶子,不是照片,不是梦境。
是短信。
明明白白,两个字。
我盯着屏幕,手指颤抖地回复:
**“别走。”**
发送成功。
没有提示“号码不存在”。
我屏住呼吸。
三秒后。
回复来了:
**“我一直在。”**
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不是因为害怕。
是因为确认。
他真的存在过。
他也真的……爱过我。
我站起来,擦掉眼泪,快步走向图书馆。
我要找火灾那天的报纸。
我要找医院的接诊记录。
我要找任何能证明他存在过的证据。
只要我还记得,他就没真正消失。
我推开图书馆门时,林雨宣正好走出来。
“晗晗?”她看见我,表情有点异样。
我直接问:
“你真的不记得隋赫?”
她沉默几秒。
然后摇头。
“我不记得。”她说,“但我记得……有段时间,你每天回家都有人陪你。你说他叫‘顺路’。”
我心跳一滞。
“你还记得什么?”
“我记得你接过一瓶薄荷水。”她低声说,“你说,‘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?’”
我呼吸一紧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你开始笑。”她看着我,眼里有光,“是那种……藏不住的笑。”
我低头,眼泪砸在地上。
“林雨宣。”我声音发抖,“如果有一天,你发现有个人,他为你改掉坏习惯,拒绝所有人,陪你走过二十分钟的路,却从不越界……可全世界都说他没存在过。”
我抬头看她。
“你会信吗?”
她没说话。
但她抱住我。
抱得很紧。
像在替某个再也回不来的人,完成最后的拥抱。
我松开她,转身走进图书馆。
在一排排书架间穿行,我找到市报合订本。
翻到火灾那天的版面。
社会新闻栏有一条简讯:
**“高中生勇闯火场救人,身份未明”**
配图模糊,只能看到一个少年背着昏迷女生冲出浓烟,校服被烧破,后背有血迹。
我没哭。
我撕下那页报纸,折好放进日记本。
然后去医务室。
翻找旧登记簿。
在“急救接收记录”里,找到一行字:
**“患者:温晗,送医人:无名,自称同学,拒绝登记。”**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合上本子。
走出医务室时,阳光正照在走廊上。
我站在光里,掏出手机。
打开相册,翻到那张阳光下的自己。
然后发朋友圈。
只有一张图,一句话:
**“我认识一个人,他记得我讨厌香菜,知道我中暑想喝薄荷水,会在下雨天把伞偏我这边。”**
**“他可能没人记得。”**
**“但我记得。”**
发送。
三分钟后。
评论区第一条:
**“是你。”**
发件人:无号码。
我看着那两个字,笑了。
风吹过来,带着初夏的气息。
我转身,朝14楼走去。
这一次,我不再害怕。
我要去1407,把那行刻字擦干净,重新写一遍。
不是“别忘我”。
是“我记得你”。
我站在图书馆的光里,手指还贴在相册翻页的边缘。
那张报纸静静躺在日记本里,像一块烧剩下的骨灰。医务室的记录也夹在中间,字迹模糊,可“无名”两个字却清晰得刺眼。我盯着它看,直到视线发酸。
走廊外传来上课铃声,一串串学生从门口经过,笑声撞在墙上反弹回来。我靠着书架,背脊贴着冰凉的金属格挡,听见自己的心跳还在往下沉。
不是害怕了。
是确定了。
他存在过。他救过我。他留下过痕迹——而有人想抹掉他。
我合上相册,转身走向教学楼东侧的老档案室。钥匙挂在教务处窗边,写着“14层火灾资料·封存”。
门没锁严。
我推开门时,一股陈年纸张和焦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屋里没有窗,只有一盏吊灯垂在中央,灯泡泛黄,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尘粒。一排铁柜靠墙立着,编号从1到12,唯独第十三个位置空着。
地上有拖痕。
我蹲下来看,水泥地上的划痕还没被完全清理干净,像是最近有人强行搬走过什么。角落里散落着几页烧焦的纸片,我捡起来拼了拼——是学生名单的残页,名字被火燎去大半,但学号还能辨认。
G2-3-27
高二三班,第27号。
我的手顿住。
我们班只有26个人。
我翻出手机,打开班级群的成员列表,一个一个数过去。林雨宣在,李棽在,班主任也在。26人,不多不少。
可我记得那天早自习点名,老师念到第27个名字时,停了一下。
然后说:“隋赫,请假。”
全班没人应。
但我知道他在。
我亲眼看见他坐在我后面,低头抄笔记,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清脆又安静。
我站起来,走向最后一个铁柜。柜门上了锁,但锁扣松动,像是被人撬过又草草复原。我用力一拽,金属发出刺耳的呻吟,抽屉被拉开。
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一小块黑色橡胶,粘在角落。
我用指甲抠下来,翻过身。
是鞋底的一角,烧得卷边,边缘还沾着干涸的血迹。
我认得这双鞋。
深灰色,鞋带穿法特别,左右不对称,右边多绕一圈。他说是因为左脚打球崴过脚,多绑一下包裹感强一些。
我攥紧那块橡胶,指甲陷进掌心。
就在这时,头顶的灯闪了一下。
啪。
熄了。
黑暗瞬间吞没整个房间。
我站在原地没动,呼吸压得很低。外面走廊的脚步声远去,只剩通风管道偶尔传来嗡鸣。我能感觉到——有什么不一样了。
空气变了。
不再是灰尘和焦味。
是薄荷。
很淡,像是刚摘下来的叶子揉碎后散发的气息,带着初夏清晨的湿润。
我慢慢抬起头。
灯又亮了。
不,不是灯。
是手机屏幕自动亮起。
一条新消息:
“你还记得那天吗?”
没有图片,没有附件。
但我懂。
我懂他说的是哪天。
火灾那天,我值日到七点半。教室空了,我一个人擦黑板,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停住。回头时,他站在门口,校服搭在肩上,手里拎着一瓶水。
“给。”他说,“薄荷味的。”
我接过,笑了:“你怎么知道我中暑了?”
他没回答,只说:“你头发乱了。”
然后走过来,伸手替我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。动作很轻,指尖擦过耳垂,像风吹过。
下一秒,警报响了。
浓烟从走廊灌进来,灯灭了。我摔倒在地,呛得睁不开眼。是他抓住我的手腕,把我拉起来。
“别松手。”他说。
我一直没松。
直到背上一沉,整个人腾空而起——他背着我往外冲。
我能听见他的喘息,急促,紊乱。楼梯间全是烟,他咳着,脚步踉跄,却始终没放下我。
最后一段台阶,他摔了一跤。
我听见骨头撞地的闷响,他闷哼一声,还是把我护在怀里。
救护车来的时候,我已经意识模糊。最后看到的画面,是他被护士抬上担架,后背全是血,脸上沾着灰,却还在看我。
然后有人挡住视线。
再醒来,他在哪?
没人说。
没人提。
连名字都不准说。
我站在档案室中央,眼泪无声滑落,滴在那块橡胶上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这次不是短信。
是录音文件,自动播放。
扬声器里传出一段断续的声音,背景是火场的爆裂与警报,还有人的尖叫。但在混乱中,有一个男孩的嗓音,撕破浓烟:
“温晗……温晗……别闭眼……求你……”
接着是一阵剧烈咳嗽,脚步声,重物倒地。
最后一句,轻得几乎听不见:
“……我记得你。”
录音结束。
我站在原地,浑身发抖。
不是因为恐惧。
是因为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