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破窗灌进来,带着傍晚的凉意。我站在1407门口,手还搭在门框上。铁门半敞,灰烬浮在光柱里,像细小的雪。我没有再迟疑。脚踩进教室那一刻,鞋底碾过碎玻璃,发出轻微的咔嚓声。
这声音我很熟。那天夜里,也是这样一路踩着火场残渣,被他背着往下走。每一步都疼,但他没停。
我径直走向右后方那张课桌——我的旧位。桌角朝走廊那一侧,刻着三个字:“别忘我”。灰尘盖住了笔画,像被人刻意遗忘。我蹲下,用指尖一点点拂去灰,指甲缝里塞进木屑和炭渣。触到凹痕时,呼吸一滞。
这三个字是他写的。不是写给我看的。是写给这个世界的。
可世界不认。
我从包里掏出炭条。是从火灾废墟里翻出来的,烧得只剩半截,黑得发亮。又取出那张报纸,撕下的社会新闻页,配图模糊,只能看见一个少年背着人冲出浓烟。我把报纸摊在讲台边缘,再拿出录音笔,按下播放键。
扬声器里传出断续的声音,背景是火焰爆裂与警报嘶鸣。然后,他的声音刺穿一切:
“温晗……温晗……别闭眼……求你……”
咳嗽,脚步踉跄。
最后一句,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……我记得你。”
声音落下,教室安静得像被抽了空气。连远处教学楼的铃声都消失了。
我闭了闭眼,再睁开。喉咙干得发疼,但声音很稳。
“这次换我来说。”
我跪坐在课桌前,举起炭条,对准桌面空白处,开始写第一个字:“我”。
笔尖刚划下,记忆就涌上来。
那天放学,我值日擦黑板,额头冒汗,太阳穴突突跳。他站门口,校服搭肩,手里拎着一瓶水。
“给。”他说,“薄荷味的。”
我接过,笑了:“你怎么知道我中暑了?”
他低头系鞋带,没答,只说:“你头发乱了。”
然后走过来,伸手替我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。动作很轻,指尖擦过耳垂,像风吹过。
那一刻,我心跳漏了一拍。
炭条在桌上划出第一笔。我咬住下唇,继续写。眼泪却先一步砸下来,正落在“我”字上,晕开一道黑痕。我抹了把脸,手指蹭到咸涩的泪,也蹭到掌心那块橡胶的边缘——烧焦的鞋底,属于他的鞋。
第二个字是“记”。
我写得很慢。风忽然大了,吹得炭粉飞扬,像灰烬在跳舞。我抬手挡了一下,继续压笔刻进木纹。
雨天放学的画面又来了。
伞太小。我们并肩走,他不动声色把伞压向我这边。我右肩干爽,他左肩湿透。走到岔路口,我说要推回去,他拦住我。
“顺路,不碍事。”他笑。
我知道不是顺路。我家比他多绕十分钟。但他每天都等我,站在教室后门,书包斜挎,鞋带左右不对称地绑着——右边多绕一圈,说是打球崴过脚。
那天我问:“你干嘛对我这么好?”
他看着远处,说:“因为你是你。”
第三个字是“得”。
手开始抖。我深吸一口气,用力压下炭条,仿佛要把所有记忆刻进这张桌子。
马尾松了,发丝遮住视线。他默默伸手,替我别好。那动作重复过太多次,熟得像本能。
有一次我回头太快,额头撞上他指尖。我们都愣住。他耳朵红了,转身就走,书包甩得老高。
后来我才知道,他每天早到十分钟,就为了坐在我后面。值日抢着帮我扫地。数学卷子总多印一份,悄悄塞进我抽屉。
我问他为什么。
他说:“你值得被认真对待。”
炭条划到最后一点,指尖发麻。我停顿一秒,抬头看窗外。夕阳斜照,照在空荡的走廊上,像铺了一层血。
最后一个字——“你”。
我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写下去的。一笔一划,缓慢而坚定。指节发白,掌心被橡胶割得生疼,但我没松手。
火灾夜的画面压上来。
浓烟滚滚。我摔倒在地,呛得睁不开眼。是他抓住我的手腕,把我拉起来。
“别松手。”他说。
我一直没松。
直到背上一沉,整个人腾空而起——他背着我往外冲。我能听见他的喘息,急促,紊乱。楼梯间全是烟,他咳着,脚步踉跄,却始终没放下我。
最后一段台阶,他摔了一跤。我听见骨头撞地的闷响,他闷哼一声,还是把我护在怀里。
救护车来的时候,我已经意识模糊。最后看到的画面,是他被护士抬上担架,后背全是血,脸上沾着灰,却还在看我。
然后有人挡住视线。
再醒来,他在哪?没人说。没人提。连名字都不准说。
“你”字落成刹那,炭条“啪”地断裂。
教室突然静了。
风停了。
录音停了。
连远处学生打闹的声音都消失了。
只有窗外斜阳如血,照在新刻的四个字上——“我记得你”。
我盯着那四个字,胸口起伏,像是跑了很长一段路才停下。
就在这时,墙缝里的灰烬开始动了。
不是被风吹的。是自己在动。
一小撮灰从黑板裂缝里缓缓升起,接着是桌底、讲台角落、窗台残渣……全都在飘。它们在空中翻涌、聚拢,扭曲成一个人形轮廓,模糊不清,却能辨出站姿——微微佝偻,肩膀一高一低,像总爱靠墙站着的那种人。
薄荷的气息弥漫开来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。不是风带来的。是从那团灰影里散出来的。
然后,一个女声响起,低而空灵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
“他不是人。”
我猛地抬头,死死盯着那团灰影。
“他是执念。”那声音继续,“是你没看见的注视,是没人记得的陪伴,是燃烧自己也不愿放手的一口气。”
我喉咙发紧,声音发抖:“我知道……我知道他不是普通人。”
灰影轻轻晃了一下,像在笑。
“那你还要留这痕迹?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世界会抹掉它。明天,这字就没了。后天,这张桌子也会被换掉。再往后,连这栋楼都会拆。”
我摇头。
“那就天天重写。”我说。
我指着课桌,声音一点点抬起来:“只要我还记得,他就活着。只要我还记得,他就存在过。”
灰影沉默。
我忽然笑了,带着泪:“你们以为删记录、封档案、擦名字,就能让他消失?可我手心的温度是假的吗?我梦里的声音是假的吗?”
我抓起炭条残块,狠狠砸向地面。
“痛是真的!我每天醒来想不起他名字的每一天,都是真的!我等不到回应的每一秒,都是真的!”
我跪倒在地,手指抠进地板缝隙,指甲劈了也不松。
“如果连痕迹都不准留下,那爱算什么?!”
灰影颤动了一下。
然后,缓缓消散。
风重新吹起。
夕阳沉入楼宇之间。
而课桌上的“我记得你”四字,竟完好无损。
我怔住。
低头看手。掌心被橡胶割破的地方渗出血丝,混着炭粉,黑红一片。我不觉得疼。
一片薄荷叶,从窗外飘入,轻轻落在掌心。
我低头,翻过叶片。
背面有字,墨色淡如烟,却清晰可见:
“这次换我记住你。”
笔迹陌生,却又熟悉——像是从我心底长出来的。
我盯着那两个字,眼泪再次涌出,却笑了。
我把叶子小心夹进日记本,和照片、报纸、鞋底残片放在一起。它们叠在一起,像一块烧剩下的骨灰,却还带着温度。
然后我站起身,拍掉膝盖上的灰,最后看了一眼1407。
教室空荡,只剩一张张烧变形的课桌,像沉默的墓碑。黑板裂了道缝,粉笔槽积满灰。窗帘烧得只剩半截,在风里轻轻晃。
我转身,准备离开。
手机突然震动。
我掏出来,屏幕自动亮起——
相册弹出,页面滑动,停在最底。
一张照片,从未拍过。
画面中,阳光洒满林荫道。树叶在风里晃,光影斑驳。我穿着校服,笑着回头。身旁站着一个男生,眉眼清亮,嘴角微扬——正是隋赫。
他站得比我略后半步,左手插在校服裤兜,右手自然垂下,离我的手很近,却没碰。
两人并肩而立,像走过整个青春。
我盯着照片,指尖悬在屏幕上方,不敢触碰。
风穿过走廊,吹动烧焦的窗帘。灰烬轻轻打转,像一场无声的告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