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凌晨三点的咖啡

接下来的几天，风平浪静。

至少表面如此。

我像一个上紧了发条的机器，精确、高效、沉默地处理着所有分内之事。行程核对精确到分钟，资料准备齐全有序，服装配饰打点得一丝不苟，连他随口提过的饮品温度和口味偏好，我都牢记在心，从未出错。

我刻意减少了与他独处的机会。需要汇报或确认的事情，尽量通过工作群或邮件。不得不当面沟通时，我也垂着眼，语速平稳，用词简洁，绝不将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一秒。那个在化妆间脸红到脖子根、语无伦次的谭筱兮，似乎被我彻底锁进了心底最深的角落。

团队其他成员开始对我这个“空降兵”投来认可的目光。连最初有些挑剔的执行经纪李姐，也偶尔会对我点点头：“小谭，心挺细。”

只有我自己知道，这份“专业”耗费了我多大的心力。每一个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，每一次他低沉嗓音叫“谭助理”，甚至只是空气里飘来他身上那缕熟悉的木质香调，都能在我心里掀起一场无声的海啸。我只能用更用力地掐掌心，更频繁地默念工作清单，来强行镇压。

檀健次那边，更是恢复了常态。他对待我和对待其他工作人员没有任何区别，指令清晰，要求严格，偶尔会因为工作瑕疵皱起眉头，但大多数时候神情平静，带着一种专注工作时的疏离感。仿佛后台和化妆间里那两次极具冲击性的交锋，从未发生过。

这种刻意的“正常”，反而让我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。像在等待另一只靴子落地。

这只靴子，在第三天凌晨落了下来。

一个重要的品牌直播活动结束后，还有大量的后续物料需要确认和归档。团队大部分人收工了，只剩下我和宣传组的两个同事，以及还在会议室里与品牌方开最终复盘视频会议的檀健次。

窗外是沉沉的夜色，写字楼里只剩这一层灯火通明。我对着电脑屏幕，仔细核对直播数据截图，眼睛又干又涩。宣传同事整理完最后一段音频，打了个巨大的哈欠：“筱兮姐，我们这边差不多了，先撤了啊？你也早点回去。”

“好，路上小心。”我冲他们笑了笑，“我把这份数据核对完，再看看檀老师那边还有什么需要。”

空荡荡的办公区，瞬间只剩下我一个人。敲击键盘的声音和中央空调低低的嗡鸣，被无限放大。寂静像有重量，压下来。

我揉了揉太阳穴，看了眼时间，凌晨两点四十。会议室的磨砂玻璃透出光，但听不到声音，不知道会议还要开多久。

起身去茶水间，想泡杯浓茶提神。却发现咖啡机旁的柜子里，只剩下几包他不喜欢的速溶咖啡粉。他喝咖啡很挑剔，只喝现磨的特定豆子，而且过了下午五点，一般不碰咖啡因，除非像今天这样需要极度透支精力的深夜。

我记得他办公室的小冰箱里，好像有品牌方送的进口牛奶，和他常喝的那个牌子的苏打水。

犹豫了一下，我还是走到他办公室门口。门虚掩着，里面没开灯，只有城市霓虹透过落地窗洒进来一片模糊的光晕。我轻轻推门进去，借着那点光，找到小冰箱，拿出牛奶和苏打水。

正准备离开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他的办公桌。

桌面收拾得很整齐。一摞剧本，几支笔，一个造型独特的镇纸。还有……一个倒扣着的相框。

鬼使神差地，我的脚步停住了。心脏在寂静中咚咚敲鼓。

我知道不该看。这是绝对的越界。

可是……那个倒扣的相框，像有一种诡异的魔力。是什么照片，需要这样扣着？

理智和疯狂在脑子里打架。最后，那点关于他“秘密”的、卑劣的好奇心，以及对“他为什么招我”这个问题的执着探寻，以微弱的优势胜出。

我屏住呼吸，像做贼一样，极其缓慢地，伸手过去，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相框边缘。

轻轻掀起一角。

黑暗中看不真切，只隐约看到似乎是一张很多人合影的旧照，背景像是……校园？舞台？

就在我想再掀开一点时——

“你在干什么？”

低沉、疲惫，却清晰冰冷的声音，蓦地从门口传来！

“哐当！”我吓得魂飞魄散，手一抖，相框没拿稳，直接掉在了厚厚的地毯上，发出闷响。牛奶和苏打水也从怀里滑落，滚到脚边。

我猛地转身，背紧紧抵住办公桌边缘，惊恐地看向门口。

檀健次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。他应该刚结束会议，身上还穿着直播时的丝质衬衫，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了，领口微敞，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。脸上带着浓重的倦色，但那双眼睛，在窗外霓虹的映照下，亮得惊人，也冷得惊人。

他一步步走进来，没有开灯。身影被夜色勾勒得更加修长，也更具压迫感。
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我舌头打结，脑子里一片空白，只剩下“完了”两个字在疯狂刷屏。私自进入他办公室，还试图偷看他的私人物品！任何一个老板都无法容忍！更何况是他！

他走到我面前，停下。居高临下地看着我。目光先扫过地上倒扣的相框，然后落在我惨白如纸的脸上。

“找什么？”他问，声音没什么起伏，却比发火更让人胆寒。

“对、对不起！”我深深弯下腰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，“我只是……想看看冰箱里有没有您可能需要的饮品……会议这么久……我、我看到相框倒了，想扶起来……” 这个借口苍白得连我自己都不信。

“扶起来？”他重复了一遍，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，“用掀开一角的方式扶？”

我哑口无言，羞愧和恐惧让我浑身发冷，指尖都在颤抖。

他弯下腰，捡起了那个相框。却没有立刻摆正，而是拿在手里，指腹摩挲着边缘。他就那样看着我，在昏暗的光线里，沉默地看了我好一会儿。

那沉默比任何斥责都难熬。我几乎要窒息。

“好奇？”他终于又开口，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、难以形容的情绪，像是疲倦，又像是别的什么。“好奇我为什么留着以前的照片？还是好奇……那里面有没有你？”

我猛地抬起头，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。葡萄眼睁到极限，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。

他……他说什么？照片里……可能有我？

“十年前，市艺术中心，大学生文艺汇演后台。”他缓缓说道，每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，投进我死寂的心湖，“有个扎着马尾辫，眼睛像葡萄一样圆的小姑娘，蹲在道具箱旁边哭鼻子，因为她的合唱团没能上台。”

我的呼吸停止了。

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。是的……那是十年前！我大学时参加的业余合唱团，好不容易争取到在那个汇演上表演的机会，却因为前面节目超时，被临时砍掉了！所有努力付诸东流，我在后台角落哭得稀里哗啦……

“我那时候，还是个没什么名气的表演嘉宾，在后台候场。”他继续说道，目光仿佛穿过我，看到了遥远的过去，“看见一个小姑娘，哭得那么伤心，妆都花了，脸上左一道右一道的。手里还紧紧攥着合唱团的团徽。”

我的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嘴。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，模糊了视线。那段糗事，我几乎都忘了！可他……他竟然记得？

“我本来想过去递张纸巾。”他扯了扯嘴角，像是笑了一下，却又没什么温度，“结果我的经纪人叫我上台了。等我下台回来，你已经不见了。只在地上，捡到了这个。”

他把手里的相框，轻轻放在桌面上，然后，将它翻了过来，正面朝向了我。

借着窗外微弱的光，我终于看清了。

那不是一张普通的合影。那是一张舞台侧幕的黑白剧照，照片的焦点是正在台上鞠躬谢幕的、年轻青涩的他。而在照片一个不起眼的角落，虚焦的、模糊的背景里，隐约能分辨出一个蹲着的、小小的人影轮廓，和一张哭花了、却依旧能看出眼睛很亮的侧脸。

那是我。真的是我！

照片的底部，用银色马克笔写了一行很小、但清晰的字：

“致那个哭鼻子的‘小葡萄’：舞台总会有，别哭。——檀，2013.11”

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、倒流。十年的距离，被这一张泛旧的照片，和那一行小小的字，瞬间击穿。

我死死盯着那张照片，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，砸在地毯上，悄无声息。是震惊，是不可思议，是汹涌澎湃、几乎要将我淹没的酸楚和……难以言喻的悸动。

原来，在我默默仰望他的漫长岁月起点，我曾以那样狼狈又微小的方式，落入过他的眼帘。甚至，被他用一种近乎温柔的方式，记住了，并且留存了下来。

“现在，满意了？”他的声音将我从巨大的震撼中拉回。那声音里的冰冷似乎褪去了一些，但依旧复杂难辨，“这就是你要找的答案之一？”

我抬起头，泪眼朦胧地看着他。脸上湿漉漉的，一定难看极了。我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他看着我哭花的脸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然后，他弯腰，捡起滚落在地上的那盒牛奶，递给我。

“擦擦。”他说，语气硬邦邦的，“然后，去给我泡杯蜂蜜水。不要咖啡。”

我愣愣地接过冰冷的牛奶盒，触及他指尖的瞬间，像过电般缩了一下。

他没有再看我，转身走到落地窗前，背对着我，望着外面璀璨却寂静的城市灯火。背影挺拔，却莫名透着一丝深秋夜雨般的孤清。

我胡乱用牛奶盒冰了冰眼睛，又用袖子抹了把脸。捡起苏打水，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出办公室，轻轻带上门。

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，我捂住了依然狂跳不止的心口。

那张照片，那行字，他平静的叙述，还有他最后那个孤绝的背影……所有信息碎片在我混乱的脑子里冲撞、组合。

他记得。那么久远、那么细微的一件事，他记得如此清晰，甚至保留了证据。

这绝不仅仅是因为他记忆力好。

“为什么破例招你？”

那个后台的问题，此刻有了第一个，也是惊心动魄的答案。

因为我，也许从一开始，就不仅仅是万千仰望他的粉丝中的一个模糊影子。

我在他漫长的星途起点，曾以一个“哭鼻子的小葡萄”的形象，短暂地、意外地，留下过一丝痕迹。

而这痕迹，在十年后，促使他将我从人海中，捞到了身边。

可是，为什么？

因为念旧？因为一时兴起？还是因为……别的什么我根本不敢去揣测的原因？

蜂蜜水的甜腻在舌尖化开，我端着杯子，再次走向那间亮着灯的会议室。脚步虚浮，心乱如麻。

原来，暗恋从来不是单向的仰望。

在我不曾知晓的时光维度里，我的光，也曾短暂地，瞥见过我这粒微尘。

而此刻，凌晨三点的城市在我们脚下沉睡。

我那持续了十年、本以为寂静无声的暗恋，在揭开第一层帷幕后，露出了更加复杂幽深、也让我更加惶恐不安的底色。

这条路，远比我想象的，更曲折，也更惊心。

第三章: 凌晨三点的咖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