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照片之外

蜂蜜水终究没送进去。

我端着温热的杯子，在会议室门口站了足足三分钟，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里面很安静，视频会议应该已经结束了。他刚才出来，就是会议结束了吧。

可我现在进去，该说什么？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？

谢谢您十年前记得我？还是……对不起我偷看了您的照片？

哪一种都荒谬得可笑。

最终，我默默转身，把杯子放在了他办公室门口的小边几上。然后收拾好自己的东西，关了灯，离开了这层楼。

回家的出租车上，车窗外的夜景流光溢彩，却丝毫进不了我的眼。脑海里反复播放的，只有那张黑白照片，那行银色的字，和他站在窗前沉默的背影。

“致那个哭鼻子的‘小葡萄’：舞台总会有，别哭。”

原来，“小葡萄”这个称呼，十年前就有了。不是他一时兴起的调侃。他甚至把它写了下来。

心脏像被泡在温水里，又酸又胀，还有一种不真切的飘忽感。可很快，冰冷的现实又把我拽了回来。

就算他记得又怎样？那只是一个偶像对粉丝偶然流露的、微不足道的善意，甚至可能只是他艺术家人格里对“戏剧性瞬间”的一种本能捕捉。就像摄影师会随手拍下落日，诗人会记录一闪而过的灵感。我，谭筱兮，对他而言，或许就只是那个在合适时间、合适地点，出现在他镜头感里的一个“有趣素材”。

所以他才保留了照片。

所以他才在十年后，因为这张照片，或者说因为这段“有趣”的回忆，把我招到身边。

除此之外，还能有什么？

难道指望一个光芒万丈的顶流，会对十年前后台一个哭花脸的陌生女大学生，念念不忘至今吗？

太可笑了。谭筱兮，别自作多情。

我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，疼痛让纷乱的思绪暂时平复。对，就是这样。保持清醒。他说的很明白，“能力比来历重要”。我的“来历”只是让他给了我一个机会，能否留下，全看我的“能力”。

接下来的几天，我更加拼命地工作，几乎到了苛求完美的地步。把所有汹涌的情绪，都死死压进了繁重琐碎的事务里。

檀健次那边，也再没提那晚的事。我们的相处模式，似乎又回到了后台事件之前——专业，平淡，保持距离。

直到周五下午。

快要下班时，李姐拿着一叠文件过来：“筱兮，下周三有个品牌方的私人鉴赏晚宴，檀老师需要出席。这是流程和注意事项，你熟悉一下，到时候你跟着去，负责对接和现场协调。”

我接过文件：“好的李姐。”

“对了，”李姐像是想起什么，补充道，“檀老师让我跟你说，晚宴需要穿正式些的礼服。公司有合作的造型师，你可以去选，或者……如果你有自己的选择，也可以。他特别说了，”李姐看着我，眼神里带着点探究，“‘别穿得太死板，符合她自身特点就行。’”

我心头一跳。符合自身特点？

“我……我明白了。谢谢李姐。”

李姐走后，我盯着那行关于着装的备注，心里像揣了只兔子。这算是……关心？还是仅仅出于对助理形象的职业要求？

还没等我琢磨明白，内线电话响了。是檀健次办公室。

“谭助理，进来一下。”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，听不出情绪。

“是。”我放下文件，整理了一下衬衫下摆，深吸口气，走向他的办公室。

敲门，得到允许后推门进去。他正坐在办公桌后看电脑屏幕，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，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。

“檀老师，您找我。”

“嗯。”他抬眼看我，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秒，很快移开，“下周三的晚宴，李姐跟你说了？”

“说了，我正在看流程。”

“礼服有想法吗？”他问得随意，手指在鼠标上滑动着。

“我……打算去合作的工作室看看。”我谨慎地回答。

“不用那么麻烦。”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，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，“你个子不高，但比例不错，骨架小。那种拖地蓬蓬裙或者硬挺的西装套裙都不适合你。”他的视线像精准的尺，丈量着我的肩线，腰身，“金棕色头发，娃娃脸……选丝绒或者缎面的吊带长裙，颜色可以尝试墨绿、酒红或者香槟色，剪裁要简洁贴服，突出锁骨和肩颈线条。长度到脚踝以上三公分，配一双有设计感的细带高跟鞋。”

他语速平稳，用词专业，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造型方案。可每一个字落在我耳朵里，都像带着细小的电流。

他……他怎么能如此自然地、细致地，谈论我该穿什么裙子？还……还说什么锁骨和肩颈线条？

我的脸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。为了掩饰，我低下头，盯着自己的鞋尖：“……谢谢檀老师建议，我、我记下了。”

“不是建议。”他纠正道，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，“是按这个方向去准备。晚宴很重要，你的形象也代表团队。”他顿了顿，补充了一句，声音低了些，“别浪费了你的优势。”

优势？我有什么优势？这张骗人的娃娃脸，还是这头天生的卷发？

我脑子里一团乱麻，只能胡乱点头：“好的，明白。”

“还有，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，递给我，“这里有些旧资料，需要扫描归档。不着急，你有空处理一下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深邃，“里面有些……你可能感兴趣的东西。慢慢看。”

旧资料？我感兴趣的？

我心脏猛地一缩，瞬间联想到了那张照片。难道……

我接过文件袋，不算厚，但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。“好的，檀老师。”

“出去吧。”

我抱着文件袋，像抱着一个定时炸弹，快步离开了他的办公室。回到自己的工位，我盯着那个普通的牛皮纸袋，心跳如擂鼓。

他是什么意思？特意给我？还说我可能感兴趣？

犹豫再三，我还是没能抵住诱惑。确认周围没人注意，我小心地打开了文件袋。

里面并不是我想象的更多“小葡萄”照片。而是一些更零散、更私人的资料：早年演出节目的手写流程单，已经泛黄的粉丝来信（不是我的），一些杂志采访的初稿，还有几张大头贴式的合影——是他和大学同学或早期队友的搞怪照片，青涩，笑容毫无阴霾。

我一张张翻看着，指尖拂过那些带着时光痕迹的纸页。这像是他星途起步阶段的碎片化记录，朴素，真实，甚至有些笨拙的可爱。

在一沓节目单下面，我翻到了一张对折起来的A4纸。展开。

是一幅铅笔素描。画得很认真，但能看出并非专业画手。画的是一个女孩的侧脸，线条有些稚嫩，却抓住了特征：圆润的脸部轮廓，挺翘的鼻子，还有……一双格外用心的、又圆又大的眼睛。女孩微微低着头，神情有些落寞。纸张右下角，有一个淡淡的、已经模糊的日期：2013.12。

就在素描的背面，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稍显潦草的字：

“今天又路过艺术中心。没再见到那个爱哭的小葡萄。希望她找到自己的舞台了。”

嗡——

我拿着纸的手，剧烈地颤抖起来。呼吸骤然停止，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。

2013年12月。那是我们“相遇”的后一个月。

他不仅记得，不仅保留了照片……他甚至……画了下来？还写下这样的话？

这已经远远超出了“偶然的善意”或“有趣的素材”范畴！

一种前所未有的、近乎恐慌的悸动攫住了我。像是一直在黑暗里摸索的人，突然被一道过于强烈的探照灯照亮，无所适从，又浑身战栗。

他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？是试探？是进一步的暗示？还是……一种无声的宣告？

我猛地将素描折好，连同其他资料，手忙脚乱地塞回文件袋，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。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，撞得我肋骨生疼。

“筱兮姐，下班啦！还不走？”邻座的同事收拾好东西，招呼我。

“啊……就走，马上。”我仓促应道，把文件袋锁进抽屉最底层，好像这样就能锁住那快要破胸而出的秘密。

走在回家的路上，晚风微凉，却吹不散我脸上的热意和心头的惊涛骇浪。

十年前，我以为是我一场孤独盛大的暗恋开幕。

几天前，我发现那或许是一场隔着遥远距离的、双向的微弱凝视。

而现在……这张素描和那句留言，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，彻底搅浑了我所有的认知。

檀健次。

你究竟……想告诉我什么？

你把我招到身边，到底是因为什么？

那被时光掩埋的、轻飘飘的惊鸿一瞥，何以在你那里，留下了如此清晰、甚至带着温度的回响？

我抬起头，看着城市夜空里稀疏的星星。

那颗我一直仰望的、最亮的星，此刻，仿佛正朝着我，投下了过于灼热、也过于复杂的光。

而我，站在他的光芒里，第一次感到的不是温暖，而是一种近乎眩晕的、甜蜜又恐惧的迷失。

晚宴还没来。

但我知道，有些东西，已经彻底不一样了。

第四章: 照片之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