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晚宴与舞步
接下来的几天,那张素描和那句留言,像烙印一样刻在我脑子里。工作间隙,喝水时,甚至睡梦中,那些线条和字迹都会毫无预兆地浮现。每一次想起,都伴随着心跳失序和脸颊升温。
但我学会了掩饰。或者说,是那晚独自面对震惊的经历,让我沉淀下一种更复杂的清醒。
他给了我一个谜面,一个远超我想象的、温柔又惊人的谜面。但我不能因此就晕头转向,忘了自己的位置。他是老板,是顶流,而我,是因一个十年旧梦而获得机会的助理。无论那旧梦在他心里有多少分量,现实的身份鸿沟,不会因此消失半分。
我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到工作,尤其是即将到来的晚宴。按照他的“建议”,我去了合作的工作室。造型师是个眼光毒辣的年轻男人,看到我便笑了:“檀老师特意打过招呼,说有位‘小葡萄’小姐需要一条能镇场又不压人的裙子。”
“小葡萄”……这个称呼从他人口中自然说出,让我耳根一热。檀健次连这个都交代了?
造型师很快挑出一条丝绒质地的吊带长裙。墨绿色,沉静如深夜的湖泊,丝绒面料在灯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。剪裁极其简洁流畅,恰到好处地贴合身体曲线,却又留有余地,不过分紧绷。长度正好在脚踝上方,露出纤细的脚腕。细细的吊带挂在锁骨两端,将整个肩颈和锁骨的线条完全展现。
我换上裙子,看着镜中的自己,有些陌生。墨绿衬得奶白的肤色几乎在发光,金棕色的大波浪卷发披散下来,柔和了丝绒的厚重感。娃娃脸在这样略显成熟的颜色和款式下,竟奇异地达成一种平衡——褪去了几分稚气,多了些许沉静的韵味,但那双圆圆的葡萄眼,依旧清澈,藏不住深处的紧张。
“完美!”造型师击掌,“檀老师果然了解。这颜色和质地,配上你的头发和眼睛,又纯又欲……咳咳,我是说,非常独特,既有存在感,又不会喧宾夺主。”他为我配了一双银色细带高跟鞋,跟不算极高,但设计精巧,拉长了腿部线条。
晚宴当晚,我提前到达会场,与品牌方对接,确认每一个环节。穿着高跟鞋站了许久,小腿开始发酸,但我必须保持背脊挺直,笑容得体。
檀健次是压轴到场。当他出现时,整个宴会厅的目光仿佛都有了焦点。他穿着剪裁精良的黑色丝绒西装,与我裙子的面料微妙呼应,内搭白色衬衫,没打领带,领口松开一颗扣子,矜贵中透着一丝不羁。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,很快落在我身上。
那一瞬间,隔着衣香鬓影和晃动的灯光,我清晰地看到,他的眼神定住了。不是一闪而过的瞥视,而是停留了足足两三秒。那目光里,有审视,有评估,然后,是一种毫不掩饰的……满意?甚至是,一丝微不可察的惊艳?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,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,低下头假装检查手中的流程表。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发起烧来。他能这样看我,是因为裙子挑对了,还是因为……穿裙子的人?
整个晚宴前半程,我们几乎没有直接交流。他周旋在品牌高层、媒体和各界名流之间,谈笑风生,游刃有余。我则像个隐形人,处理着各种突发小状况,确保他的动线顺畅,需求被第一时间满足。只是,我能感觉到,他的目光总会时不时地,若有似无地飘向我所在的方向。
宴会进行到中段,舞池音乐响起。不少人滑入舞池。我退到靠近落地窗的阴影里,轻轻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脚踝,稍稍松了口气。
“躲在这里偷懒?”低沉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身侧响起。
我吓了一跳,猛地转头。檀健次不知何时脱离了人群,端着一杯香槟,站在我旁边。他侧对着我,目光看着舞池,侧脸线条在迷离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。
“没有,檀老师。只是暂时没有需要处理的事情。”我连忙站直身体。
“脚疼了?”他问,视线向下,扫过我被细带勒出浅浅红痕的脚背。
“还好……”我小声说。
“撒谎。”他轻笑一声,那笑声很低,混在音乐里,几乎听不清。他转回身,正面对着我,将手中的香槟放在旁边的窗台上。然后,他做了一个让我大脑完全空白的动作——他朝我微微欠身,伸出右手,掌心向上。
一个标准的、邀请共舞的姿势。
我僵住了,眼睛瞪得溜圆,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,又抬眼看看他。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浅笑,眼神却专注而认真,不容拒绝。
“檀老师……这不合适……”我声音发干,手在身侧蜷缩起来。助理和老板跳舞?还是在这么多人的场合?
“哪里不合适?”他挑眉,手依然稳稳地伸着,“作为我的助理,需要熟悉所有可能涉及的社交场合。跳舞,是其中一项。”他说的冠冕堂皇,可那眼底深处闪烁的光,分明不是这个意思。
“我……我不太会跳。”我试图做最后的挣扎。
“我带你。”他上前半步,不容分说地,轻轻握住了我蜷缩的手。他的掌心干燥温热,带着薄茧,稳稳地包裹住我微凉的手指。
触电般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到全身。我被他轻轻一拉,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步,瞬间被他带入怀中,另一只手被他引导着,搭上他的肩。
我们之间的距离,刹那缩短到近乎亲密。墨绿与黑色的丝绒摩擦,发出细微的窸窣声。他身上清冽的木质香气混合着一点点酒意,将我完全笼罩。我的头顶,大概只到他下巴的位置。
音乐是舒缓的蓝调。
他带着我,滑入舞池边缘。起初,我紧张得全身僵硬,脚步凌乱,好几次差点踩到他锃亮的皮鞋。“放松。”他在我耳边低声说,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,“跟着我就好。”
他的引领坚定而温柔,手掌稳稳地托着我的背,另一只手握着我的手,力道恰到好处。渐渐地,在他的带动下,我紧绷的神经和身体慢慢松懈下来,勉强能跟上他的节奏。
我们都没有说话。在缓慢旋转的舞步中,在流淌的音乐里,在周围模糊的人影和灯光下,这个世界仿佛缩小到只剩我们两人。我的脸颊贴着他西装外套的衣襟,能感受到面料下他胸膛的温度和稳健的心跳。我的视线,只能看到他衬衫的第一颗纽扣,和线条优美的下颌。
太近了。近到危险。
我能感觉到他偶尔低头看我时,目光落在我的发顶,我的睫毛。他的手指,在我腰间微微收紧了一瞬,又缓缓松开。
“裙子很合适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低得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我小声回应,不敢抬头。
“素描看了?”他问得直接。
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“……看了。”
“有什么感想?”他的舞步未停,语气随意,却带着探究。
感想?我能有什么感想?震惊,困惑,难以置信,还有一丝丝不敢深究的甜……但这些,我能说吗?
“很……意外。没想到檀老师还有这样的……闲情逸致。”我斟酌着词句。
他轻笑了一声,胸膛微微震动。“闲情逸致?”他重复着这个词,语气有些玩味,“谭助理,你觉得,那是闲情逸致?”
我答不上来。心脏因为他话语里的深意而狂跳。
“我画过很多东西,速写本有厚厚一摞。”他慢慢地说,带着我在舞池中转过一个优雅的弧度,“但画人的,不多。画同一个人两次的,”他顿了顿,低头,这次我能清晰地看到他幽深的眼睛,“只有那一次。”
只有那一次。
我的呼吸彻底乱了。搭在他肩上的手指,无意识地收紧,抓住了他西装的布料。
他看着我眼中瞬间涌起的慌乱和震动,似乎满意了。没有再追问,只是将我又往怀里带近了一点点,几乎是一个拥抱的距离。
“那晚在办公室,”他换了个话题,声音更低了,像情人间的私语,“吓到了?”
我知道他指的是我偷看相框被抓现行的事。我点了点头,又轻轻摇了摇头。“对不起,檀老师,我不该……”
“不用道歉。”他打断我,“我说过,给你看那些,是因为我觉得你可能感兴趣。”他看着我,目光深邃如海,“现在看来,你确实感兴趣。”
这不是陈述,是某种确认。确认我的反应,确认那些旧物在我心里激起的涟漪。
音乐接近尾声。他的舞步放缓。
“谭筱兮。”他第一次在私下场合,连名带姓地叫我。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、我无法完全解读的情绪。“十年前的事,对你来说,是什么?”
我猛地抬起头,撞进他眼中那片深海。那里有探究,有期待,或许还有一丝……紧张?
是什么?是我漫长暗恋的起点,是支撑我走过许多孤独时刻的微光,是我平凡人生里最不平凡的秘密。
可现在,它似乎变成了一个连接我们两人的、活生生的纽带。
“是……”我张了张嘴,声音细弱,带着颤音,“是一个很珍贵、很意外的……礼物。”
他似乎没料到我会用“礼物”这个词,微微一怔。随即,眼底漾开一层极浅却真实的暖意,嘴角的弧度加深,露出了那个迷人的、浅浅的梨涡。
“礼物吗?”他低声重复,像是在品味这个词。然后,他握着我的手,轻轻紧了紧。“那就……好好收着。”
音乐停止。灯光亮起了一些。
他适时地松开了我,后退半步,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得体的、略带距离感的姿态。仿佛刚才那场亲密的低语共舞,只是我的幻觉。
但腰间残留的温度,指尖尚未散去的触感,和他眼中那抹未及褪去的暖意,都在告诉我,那是真的。
“去休息一下吧,脚该疼了。”他对我说,语气恢复了老板对下属的平淡关怀,然后转身,重新融入了人群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挺拔的背影,感觉脚下的高跟鞋仿佛踩在云端。
舞步停了。
但有什么东西,却随着那支舞,那番话,彻底改变了轨迹。
十年前那微不足道的交汇点,在他那里生长出枝蔓,在我这里酝酿成深海。而此刻,在这衣香鬓影的浮华之地,那枝蔓与深海,仿佛第一次,试探着、小心翼翼地,触碰到了彼此。
晚宴还在继续。
而我心里那场持续了十年的寂静暗恋,终于听到了第一声,清晰而震耳欲聋的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