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 黎明的温度
卧室的门将客厅的光线与声响隔绝了大半,但并未完全阻隔。我能听到外面檀健次偶尔的、极轻的脚步声,大概是他在不大的客厅里踱步。还有沙发弹簧被压下的细微声响,他应该是坐下了。
我蜷缩在被子里,身体疲惫到了极点,精神却依旧清醒得可怕。闭上眼睛,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:可怕的威胁电话,那张模糊却致命的照片,檀健次冲进公寓时的急切与震怒,他斩钉截铁的宣告,那个温暖到令人心碎的拥抱,还有那碗味道普通却意义非凡的西红柿鸡蛋面……
最后,是他那句低沉的“晚安,筱兮”。
心脏像是被浸泡在温热的蜂蜜水里,又甜又胀,带着一丝不真实的眩晕感。所有紧绷的神经一旦放松下来,巨大的疲惫和后怕便如同潮水般层层叠叠地涌上,几乎要将我淹没。可与此同时,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沉甸甸的踏实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,也在心底悄然扎根,生长。
他就在外面。一墙之隔。
这个认知,让我即使在黑暗中,也感到无比安心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外面彻底安静下来。连那偶尔的踱步声也消失了。他睡着了吗?在沙发上?那沙发又小又硬,他那么高的个子,肯定不舒服……
这个念头让我心里微微发紧,下意识地支起耳朵倾听。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,和窗外遥远街道上偶尔驶过的车声。
我轻轻翻了个身,面朝卧室门的方向。门缝底下,没有透出光,客厅的灯应该关了。只有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余光,透过窗帘的缝隙,在卧室地板上投下几道模糊的、灰蓝色的光带。
我就这样睁着眼睛,在黑暗里静静躺着,感受着时间缓慢流淌。身体明明累极,大脑却不肯休息,反复咀嚼着今晚的每一个细节,每一个字句。尤其是他说的那些话——“我的人”、“你是我的选择”、“我抓住的光”……
脸颊又开始发烫。我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,试图让那过高的温度降下来。
就在我迷迷糊糊,意识在清醒与睡眠的边缘挣扎时,卧室的门被极轻、极缓地推开了。
我瞬间屏住了呼吸,身体僵硬,眼睛在黑暗中努力睁大。
一个高大的黑影悄无声息地走进来,脚步轻得像猫。是檀健次。
他没有开灯,只是借着窗缝透进来的微光,走到床边。我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。他似乎在床边站了一会儿,是在看我吗?
然后,我感到床垫边缘微微下陷。他坐了下来,就坐在我身侧。
距离很近,近到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、清爽的皂角香气,混合着一丝极淡的烟草味——他刚才在外面抽烟了?为了缓解压力?
我的心跳骤然失序,在寂静的黑暗中,那鼓点般的心跳声震得我耳膜发疼。我紧紧闭着眼睛,不敢动,连睫毛都不敢颤动一下,假装自己已经熟睡。
他伸出手,动作极其轻柔地,将我脸颊旁散落的几缕湿发拨开。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皮肤,带着微凉的触感,和他指腹特有的薄茧。
我的呼吸几乎停滞。
他的手并没有立刻拿开,而是就那样悬停在我脸颊上方一点的位置,仿佛在感受我的温度,或者……在确认我的存在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黑暗中,只有我们两人轻浅交错的呼吸声,和我那无法掩饰的、越来越快的心跳。
然后,我感觉到他微微俯下了身。
温热的、带着淡淡烟草气息的呼吸,拂过我的额角,我的睫毛,我的鼻梁……
我的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!他要做什么?吻我吗?在这个夜晚,在这个我刚刚经历巨大恐慌、他刚刚强势宣告所有权之后的夜晚?
期待、紧张、羞涩、还有一丝残余的不安,在我心里疯狂冲撞。
然而,预料中的亲吻并没有落下。
他的唇,只是极其轻柔地、如羽毛般,碰了碰我的额头。一个不带任何情欲色彩,却充满了珍视、安抚和某种郑重承诺意味的轻触。
一触即分。
快得像我的错觉。
但额头上残留的那点微凉柔软的触感,和他呼吸拂过的温度,清晰地告诉我,那不是梦。
他顿了几秒,似乎在平复什么。然后,他再次伸出手,这次是拉了拉我身上的被子,确保盖好了我的肩膀。动作熟稔自然,仿佛做过千百遍。
做完这些,他才缓缓站起身。床垫恢复原状。
他在床边又停留了片刻,目光似乎依然落在我脸上。然后,他转身,脚步比进来时更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,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了卧室的门。
直到门锁发出极细微的咔哒声,我才敢缓缓地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身体依旧僵硬,但胸腔里的那颗心,却像被投入滚水的活鱼,疯狂地、毫无章法地蹦跳着。
他吻了我的额头。
在黑暗中,在我假装睡着的时候。
不是嘴唇,是额头。
这个认知,比任何激烈的亲吻都更让我心悸,更让我……想要落泪。那不是欲望的驱使,而是情感的流露,是珍视到极致的、小心翼翼的表达。
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,浸湿了枕头。但这一次,是纯粹的、滚烫的幸福。
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,巨大的疲惫和这突如其来的、甜蜜到极致的冲击,让我再也支撑不住,意识很快沉入了温暖黑暗的深海。
这一觉,竟然睡得异常安稳深沉。没有噩梦,没有惊醒。
再次恢复意识时,是感觉到脸上有光。
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发现天已经亮了。清晨的阳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,斜斜地照在床上,形成一道明亮的、跳动着微尘的光柱。
我眨了眨眼,适应着光线,昨晚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。威胁电话,照片,他的到来,拥抱,面,额头的轻吻……
脸又开始发烫。我摸了摸自己的额头,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点微凉的触感。
客厅里很安静。他……走了吗?
我掀开被子,轻手轻脚地下床,拉开卧室门一条缝,向外窥视。
客厅里空无一人。沙发上的靠垫摆放整齐,毯子也叠好了放在一边,仿佛昨夜无人在这里停留过。只有空气中,似乎还隐约飘散着一丝属于他的、清冽的气息。
他真的走了。在黎明到来之前,无声无息地离开了,像他来时一样。
心里有一丝淡淡的失落,但更多的,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和……期待。他说,今天照常上班。
我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清晨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进来,照亮了整个房间,也照亮了茶几上的一样东西。
是一个浅蓝色的保温杯,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便签纸。
我走过去,拿起保温杯,是温热的。打开盖子,里面是散发着清甜香气的蜂蜜柚子茶。下面压着的便签纸上,是他凌厉而不失风骨的字迹,只有寥寥数语:
「醒了喝。温度刚好。」
「上午有拍摄,李姐会安排。晚上见。」
「—— 檀」
没有多余的称呼,没有腻歪的话语。但“温度刚好”四个字,和他特意留下的、带着他私人标记的落款,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让我心头悸动。
他知道我早上嗓子可能会干,准备了润喉的蜂蜜茶。他记得我昨天没睡好,让我上午不用去公司。他说,晚上见。
我捧着温热的保温杯,看着窗外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的城市,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。
昨夜的狂风暴雨,仿佛只是一场梦魇。此刻,阳光普照,空气清新。
危机解除,威胁散去。
而我和他,在这场风暴的洗礼后,似乎也卸下了最后的心防和伪装,以一种更真实、也更紧密的方式,站在了彼此面前。
黎明的温度,透过保温杯的杯壁,熨帖着我的手心。
而他留下的字迹和这杯温热的茶,则像一道暖流,缓缓注入我心里,驱散了所有残存的阴霾和寒意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也是我和檀健次之间,一个全新的、不再需要躲藏和恐惧的篇章的——
开始。
我喝了一口蜂蜜柚子茶,温度果然刚好,甜而不腻,带着柚子的清香,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
换好衣服,整理好自己,我看着镜中那个眼睛还有些微肿、但眼神却异常清亮坚定的女人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谭筱兮,加油。
为了你自己,也为了……那个在黎明前吻过你额头、为你留下温热茶水的男人。
拿起包和那个浅蓝色的保温杯,我走出公寓,走进清晨灿烂的阳光里。
老陈的车已经等在楼下。他看到我手里的保温杯,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,什么都没说,只是替我拉开了车门。
车子平稳地驶向公司。
我知道,前方等待我们的,或许还有无数双眼睛,还有需要小心维持的表面关系,还有这个行业无处不在的压力和规则。
但我不再害怕了。
因为我知道,有一个人,会在我身后,用他的方式,为我撑起一片天。
而我,也会努力成长,努力变得强大,努力让自己,足以与他并肩,迎接未来所有的阳光与风雨。
晨光正好。
我们的故事,未完待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