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 日光之下的秘密
老陈的车停在公司地下车库。我深吸一口气,握着那个浅蓝色的保温杯,推门下车。杯身还带着他掌心的余温,像一个小小的、隐秘的能量源,支撑着我。
电梯上行,金属门映出我的倒影。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,黑色半身裙,金棕色卷发束成低马尾,脸上化了比平时稍浓一些的妆,遮盖住眼下的疲惫和微肿。葡萄眼里,努力沉淀着属于“谭助理”的平静和专业。只有我自己知道,心底那片被昨夜风暴席卷过的土地,正在悄悄抽出新的、坚韧的嫩芽。
踏入办公区,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同事们已经忙碌起来,键盘声、电话声、低语声交织。我的出现,引来几道目光的短暂停留,有好奇,有关切,也有纯粹的无意识一瞥。李姐从她的办公室隔间里抬起头,看到我,眼神微微一顿,对我点了点头,目光在我脸上和手中的保温杯上极快地扫过,没有多问,只说了句:“来了?上午先处理昨天积压的邮件,下午跟我去一趟卫视台,有个合作洽谈。”
“好的李姐。”我应道,走向自己的工位。李姐的态度让我松了口气,她似乎已经将昨晚的事情翻篇,至少表面上是这样。这符合她一贯雷厉风行、专注于解决问题的风格。
坐下,打开电脑。屏幕亮起,工作邮箱里果然塞满了未读邮件。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,开始逐一处理。大脑还有些混沌,但工作的惯性很快让我进入了状态。
上午的时间在忙碌中飞快流逝。除了必要的沟通,我尽量减少和同事的闲聊,避免任何可能引发话题的机会。小雯几次想凑过来八卦昨晚李姐的紧急会议,都被我用“忙着赶报告”含糊了过去。
中午在员工餐厅吃饭,我也特意选了个人少的角落。但即便如此,还是能听到邻桌隐约的议论声。
“……听说昨晚法务和公关部加班到很晚?”
“好像是有个什么紧急情况,跟檀老师有关?”
“是不是‘微光’那事儿还没完啊?我看今天热搜又有个新词条,虽然很快撤了……”
“嘘,小声点,李姐说了不让讨论……”
我低着头,机械地往嘴里送着米饭,味同嚼蜡。舆论的余波显然还未完全平息。檀健次和他团队的应对虽然迅速果断,但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,要想完全抹去一丝痕迹,几乎不可能。总会有好事者,总会有捕风捉影。
心底那根刚刚松弛一点的弦,又不自觉地绷紧了。我拿出手机,下意识想给他发条信息,问问情况,或者……只是想听听他的声音。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又停住了。现在是工作时间,他可能在拍摄,可能在开会,我不能打扰。而且……我们之间,真的可以这样随时随地联系了吗?昨晚的亲密和坦白,在日光之下,似乎又变得有些模糊和不真实。
就在这时,手机屏幕自己亮了起来。是檀健次的工作微信。
他: 拍摄提前结束。下午三点回公司。
他: 李姐说下午去卫视台?你跟她去。
他: 晚上一起吃饭。地方我定。
三条信息,干脆利落,没有询问,没有商量,是直接的安排和告知。尤其是最后那句“晚上一起吃饭。地方我定。”,带着他惯有的、不容置疑的强势。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,脸颊微微发热。一起吃饭……在经历了昨晚之后,这第一次正式的、私下的“约会”,意味着什么?是在确认关系?还是仅仅为了安抚我?
还没等我回复,他又发来一条:
他: 别多想。就是吃饭。
仿佛看穿了我的忐忑。我盯着这六个字,心里那点不安奇异地被抚平了一些。对,就是吃饭。像昨晚那碗面一样,简单,寻常,却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。
我: 好。
我只回了一个字。
放下手机,感觉连下午去卫视台繁琐的准备工作,都变得不那么令人烦躁了。
下午,我跟着李姐去了卫视台。洽谈的是一档新综艺的嘉宾邀约。对方制片人和导演对檀健次表现出极大的兴趣,讨论了很久关于节目定位、档期和合作细节。我负责记录要点,偶尔在李姐的示意下补充一些檀健次近期的行程数据和风格特点。
整个过程中,李姐只字未提昨晚的风波,完全是一副专业经纪人的模样,进退有度,既表达了合作诚意,也牢牢守住底线。我看着她在谈判桌上从容不迫、寸土必争的姿态,心里暗暗佩服。这就是能站在檀健次身边、为他保驾护航的人。
回程车上,李姐揉了揉眉心,略显疲惫。她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对我说:“这个圈子,永远不缺眼睛和嘴巴。你做得越出色,盯着你的人就越多。有些事,躲是躲不掉的,只能面对,并且做得比他们更好、更无可指摘。”
我微微一怔,看向她。她没有看我,目光望着车窗外流逝的街景,侧脸线条清晰而冷静。
“筱兮,”她忽然叫我的名字,转回头,目光平静地看着我,“你是个聪明孩子,也很细心。檀老师……很信任你。”她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词句,“这种信任,在某种程度上,也是一种责任。你明白我的意思吗?”
我的心猛地一跳。李姐这话……是在敲打我吗?她知道多少?是在警告我要谨言慎行,不要给檀健次惹麻烦,还是在……暗示我,既然被给予了信任,就要承担起相应的责任,包括应对可能的风雨?
“我明白,李姐。”我低声回答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文件夹,“我会……做好我的本职工作,不会给团队添乱。”
李姐看了我几秒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似乎有审视,有评估,最终化为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无奈的了然。她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,重新靠回座椅,闭上了眼睛。
车子驶回公司楼下时,已经快下午五点了。李姐直接回了办公室,我则先回工位整理下午的会议记录。
刚坐下没多久,手机又震了。还是他。
他: 地下B2,C区,黑色轿车,尾号668。
他: 现在下来。
言简意赅,带着他一贯的命令口吻。我的心跳瞬间加速,下意识地看向四周。同事们或在埋头工作,或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,没人注意我。
我迅速关掉电脑,拿起包和那个已经空了的浅蓝色保温杯(里面的蜂蜜茶我下午在卫视台休息时悄悄喝完了),尽量自然地站起身,走向电梯。
地下车库B2层,光线昏暗,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汽油和灰尘味道。我很快找到了C区,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那里,尾灯亮着微弱的光。
我深吸一口气,走过去。后座车窗降下一半,露出檀健次戴着墨镜的侧脸。他今天似乎换了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,帽子松松地扣在头上,遮住了部分额头,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巴和抿着的唇。
“上车。”他说,声音透过降下的车窗传来,有些闷。
我拉开另一侧后座车门,坐了进去。车内开着空调,温度适宜,飘散着他身上那缕熟悉的、清冽的木质香气,还有一丝……淡淡的食物香气?
“开车,老陈。”檀健次对前排吩咐。
车子平稳地驶出车库,汇入傍晚的车流。檀健次摘下了墨镜,随手放在一边,然后转过头看我。
他的脸色比昨晚好了很多,但眼底仍有细微的倦色。目光在我脸上停留,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、直接的审视,像是在确认我是否真的从昨夜的惊吓中恢复过来。
“眼睛还肿。”他忽然说,抬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下眼睑。动作很自然,仿佛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举动。
我的身体微微一僵,脸颊开始升温。他的指尖微凉,带着薄茧,触碰的力道很轻,却像带着细小的电流。
“用冰敷过了……”我小声辩解,不太敢看他的眼睛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收回手,视线却没有移开,“下午跟李姐去卫视台,怎么样?”
“还……挺顺利的。对方很有诚意,李姐在谈条件。”我尽量让汇报听起来专业。
他点了点头,没再多问工作,只是依旧看着我。车厢内一时安静下来,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模糊的城市噪音。这种安静并不尴尬,反而有一种奇怪的、令人心安的亲昵感在流动。
“我们去哪?”我忍不住问。
“吃饭。”他言简意赅,然后补充了一句,“一个朋友开的私房菜馆,很安静,味道也不错。”
朋友开的……私房菜馆。这意味着,是一个相对私密、安全的环境。他考虑得很周到。
车子最终驶入一片闹中取静的老城区,在一条种满梧桐树的小巷深处停下。门面很不起眼,只挂着一块小小的、没有灯箱的木质招牌,上面用毛笔写着“归处”两个字。
檀健次戴上帽子和口罩,率先下车。老陈低声说:“檀先生,我就在附近,好了叫我。”
“嗯。”檀健次应了一声,然后很自然地牵起我的手,带着我走向那扇不起眼的木门。
他的手心温暖干燥,稳稳地包裹住我的。这个动作太过自然,自然到我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要挣扎或害羞,就这么被他牵着,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。
门内别有洞天。是一个小小的庭院,石板铺地,墙角有青苔和几丛修竹,一盏石灯笼散发着柔和的光。正对着的是一间古色古香的屋子,纸糊的推拉门透出暖黄的灯光。
一个穿着素雅旗袍、气质温婉的中年女人迎了出来,看到檀健次,并未表现出惊讶,只是微笑着点头:“檀先生来了,位置给您留好了。”她的目光极快地、不着痕迹地扫过我,笑容依旧得体,“这位小姐,请。”
檀健次对她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,依旧牵着我的手,跟着她穿过庭院,走进屋里。
里面是典型的日式包厢风格,榻榻米,矮桌,布置得清雅简洁,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和食物温暖的香气。女人为我们拉开移门,说了句“请慢用”,便礼貌地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
包厢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。灯光柔和,环境私密,空气里只剩下彼此轻浅的呼吸声,和窗外隐约传来的竹叶沙沙声。
檀健次这才松开我的手,摘下帽子和口罩,随手放在一边。他在矮桌一侧坐下,示意我也坐。
我脱了鞋,在他对面跪坐下来,心跳依旧有些快。这环境太过……暧昧。和昨晚在我那个简陋公寓里的紧张慌乱不同,这里宁静,雅致,充满了某种仪式感,仿佛我们真的在进行一场正式的、秘密的约会。
“这里……很安静。”我没话找话,试图打破这令人心慌的寂静。
“嗯,老板是我大学同学,后来开了这家店,只接待熟客。”檀健次一边说,一边拿起桌上的茶壶,给我倒了一杯热茶,“尝尝,他自制的桂花乌龙,还不错。”
我接过茶杯,小口啜饮。温热的茶汤带着桂花的香甜和乌龙的醇厚,确实很好喝。暖意顺着喉咙滑下,也让我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许。
很快,穿着和服的服务员开始上菜。菜品都很精致,分量不大,但摆盘讲究,味道清淡鲜美,能看出厨师的功力。
我们安静地吃着,偶尔交流一两句关于菜品的看法。檀健次吃得不多,但吃相优雅。他不再像昨晚那样情绪外露,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沉稳内敛的样子,只是目光总会不时地落在我身上,带着一种安静的、持续的专注。
这种专注,比任何话语都更让我心悸。
吃到一半,他忽然放下筷子,看着我,开口道:“昨晚的事,彻底解决了。那个人会得到应有的法律惩罚,相关的渠道也清理干净了。李姐和公关部会持续监控舆情,但基本上,不会再有后续麻烦。”
他的语气平静,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。我知道,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背后,必然动用了不少资源和手段。
“谢谢。”我低声说,心里充满了感激,也有一丝愧疚,“又给你添麻烦了……”
“又说这种话。”他蹙眉,打断我,“我说过,你的事就是我的事。没有麻烦,只有该做的事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放缓了些,“不过,经过这次,你自己也要更小心。平时注意些,陌生的电话、信息,不要轻易接听回复。老陈他们会负责你的安全,但你自己也要有防范意识。”
“嗯,我知道了。”我认真点头。
他又看了我一会儿,眼神深邃,似乎在思考什么。然后,他缓缓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低,更沉,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:
“谭筱兮,我昨天说的那些话,不是一时冲动,也不是为了安抚你。”
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,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我这个人,习惯了掌控,也习惯了权衡利弊。但对你,”他直视着我的眼睛,目光坦荡而灼热,“所有的理智和权衡,好像都失效了。从十年前那一眼开始,你就成了我人生计划里,唯一的、不受控的变量。”
他的话语像一颗颗石子,投入我的心湖,激起层层叠叠的、无法平息的波澜。
“我知道我们之间,有距离,有规则,有很多现实的问题需要面对。我也知道,和我在一起,你可能要承受很多原本不需要承受的压力和非议。”他继续说,语速不快,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,“这些,我都想过。但我还是想问你——”
他停了下来,身体微微前倾,隔着矮桌,目光如炬地锁住我:
“你愿意吗?愿意和我一起,面对这些不确定,承担这些可能的麻烦,然后……试着走下去吗?不是作为偶像和粉丝,也不是作为老板和助理,就是作为檀健次和谭筱兮,两个独立的、平等的个体。”
包厢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一下,又一下,沉重而响亮。窗外的竹叶沙沙声似乎也远去了。
他就这样看着我,等待着我的回答。没有逼迫,没有诱导,只是平静地、坦率地,将他所有的顾虑、决心和选择,摊开在我面前。
日光之下的秘密,不再是遮掩和躲藏。
而是这样坦荡的、诚挚的、将彼此的心意和未来,郑重地放在桌面上,等待一个共同的答案。
我望着他深邃的眼眸,那里有星光,有大海,有我看得懂的认真和看不懂的复杂情绪。十年的暗恋,几个月的靠近,昨夜的狂风暴雨,此刻的宁静坦白……所有的一切,在我脑海里飞速闪过。
恐惧吗?当然。未来布满荆棘。
但更多的,是一种破土而出的勇气,和一种被他如此珍重对待的、巨大的幸福。
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眼眶,但我没有让它掉下来。我用力吸了吸鼻子,看着他,清晰而坚定地,点了点头。
“我愿意。”我说,声音不大,却带着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力度,“我愿意和你一起面对。”
他的眼睛,在我说出这三个字的瞬间,仿佛被瞬间点亮。那里面翻涌起我从未见过的、极其明亮而真实的笑意,左边脸颊那个浅浅的梨涡,深深地陷了下去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隔着桌子,向我伸出了手。
我抬起手,放入他的掌心。
十指交缠,紧紧相扣。
这一次,没有黑暗的掩护,没有惊慌的情绪。
只有柔和的灯光,清雅的环境,和彼此眼中,那再也无需隐藏的、确认无疑的心意。
日光之下的秘密,终于在这一刻,绽放成了只属于我们两人的、心照不宣的誓言。
窗外,夜色渐浓。
而我们的未来,正从这紧握的双手中,缓缓启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