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九章 启明星
那场来去匆匆的病,像一场淬炼。退烧后的身体还有些虚软,精神却有种被涤荡过的清明。周日的阳光很好,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地板上,金灿灿的。我靠在床头,把李姐要的资料最终版检查了一遍,点击发送。胃里空落落的,但不疼了,只是提醒我需要补充能量。
我没有叫外卖,而是慢慢走到厨房,给自己煮了一小锅蔬菜粥。切碎的青菜在米汤里翻滚,变成鲜亮的绿。食物的香气和阳光一起,让小小的公寓充满了温暖的生机。我慢慢地喝着粥,感受着暖流一点点渗透四肢百骸,也感受着身体里那股重新凝聚起来的、沉静的力量。
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。我没有主动联系檀健次。知道他在拍摄,不想打扰。也或许,是那场病让我更清楚地意识到,有些路,有些坎,需要自己一个人稳稳地走过去。他的牵挂是星光,能照亮方向,却不能代替我行走。
傍晚时分,他的信息来了。是一张照片,背景是西北戈壁滩上壮丽的落日,圆圆的、红彤彤的太阳正沉入遥远的地平线,将漫天云霞染成燃烧的橘红与紫金。他没有出现在画面里,只有一只骨节分明、沾着尘土的手,对着落日比了一个“耶”的手势。配文:“最后一场外景,杀青在望。落日很美,可惜你不在。”
没有问我的病,没有多余的言语。只是分享一个美好的瞬间,和一句直白的遗憾。
我看着那张照片,心里被落日映照得一片暖融。他没有追问,因为他相信我已经好了。他用这种方式告诉我:看,艰难的部分快要结束了,前方有光,我很想你,我们一起分享这一刻。
我保存了照片,然后拍下我窗台上那盆在夕阳下舒展着绿色小叶片的多肉植物,发了过去。配文:“我这里也有夕阳。多肉好像又长了一点点。等你回来,应该能开出小花。”
用我的方式回应:我很好,生活也在继续,有细微的成长,有安静的等待,也有对重逢后具体景象的期待——那盆多肉会不会开花?
很快,他回了一个简单的笑脸表情。
对话结束。没有腻歪,没有长篇大论。但彼此的心意,都在那一图一文里,传递得清清楚楚。
周一,我准时出现在公司,脸色或许还有些苍白,但步履平稳,眼神清明。李姐看到我,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,没问病情,只点了点头:“资料我看了,修改得不错。媒体沟通会的素材汇总准备好了吗?”
“准备好了,李姐。已经发您邮箱了。”我答道。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,又停下,“对了,檀老师那边拍摄接近尾声了。杀青时间预计在下下周。后续的宣传期安排,你也提前介入熟悉一下,相关的通稿和行程预案,可以先做起来。”
“好的。”我心里微微一震。下下周……比预计的似乎还早了一点。杀青,意味着他将从那个黄沙漫天的世界里彻底脱身,回到北京,回到……更复杂也更真实的生活漩涡中心。也意味着,我们之前隔着屏幕说的“规划”,将要真正摆到桌面上。
工作陡然增加,但我处理得有条不紊。病了一场,好像把某些浮躁和不安也一并烧掉了,剩下的是一种更专注、更有效率的沉稳。我查阅檀健次过往宣传期的资料,分析同期竞争对手的动态,与宣传组的同事沟通,开始草拟杀青后的初步宣传策略和时间线。
小雯看我忙得脚不沾地,凑过来小声说:“筱兮姐,你病才好,别太拼了。”
我冲她笑了笑:“没事,已经好了。”
是真的好了。不仅是身体,还有心境。我开始享受这种充实的、有目标的忙碌。它让我感到自己不仅仅是在“等待”,更是在“建设”——建设我作为助理的专业能力,建设我们未来可能需要的、更稳固的基础。
晚上加班时,会收到檀健次零散的信息。不再是诉苦或分享美景,更多是带着一种临近终点的、压抑着的兴奋和疲惫。“今天终于把最难的打戏拍完了,武术指导说可以。”“导演说最后几场情绪戏,状态找得不错。”“开始收拾东西了,发现攒了好多当地特产,不知道能不能带上飞机。”
他的语气里,有一种尘埃即将落定的松快感,也有一丝对即将离开这个沉浸了数月、付出了无数心血的角色和环境的淡淡怅惘。我读得懂。就像我病愈后重新投入工作时,既有对健康的珍惜,也有对那段脆弱时光的一丝复杂回味。
我回复得也简单:“恭喜。”“辛苦了。”“带不回来就寄回来,或者分给剧组同事。” 像一个最寻常的朋友,分享着他的喜悦,安抚着他的小烦恼。
我们不常提及“杀青后”的具体安排。那像是一个心照不宣的、需要留到面对面时才能郑重开启的议题。但我们都清楚,那个时刻正在一天天逼近。
周五晚上,我独自在公寓里,对着电脑屏幕,反复修改着一份为檀健次杀青后首次公开亮相准备的媒体问答预案。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。
我愣了一下。这个时间,谁会来?老陈?李姐?都不可能不打招呼。
警惕心瞬间提起。我走到门边,没有立刻开门,透过猫眼向外看去。
楼道感应灯下,站着一个穿着某品牌快递制服的年轻人,手里抱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纸箱。
“您好,快递。”对方的声音隔着门传来。
我皱了皱眉,最近并没有网购。而且,我的具体地址知道的人极少。
“我没有快递,是不是送错了?”我隔着门问。
“是谭筱兮小姐吗?尾号xxxx,地址没错。寄件人姓檀。”快递员核对了一下信息。
姓檀……我的心猛地一跳。是他?他从西北寄东西给我?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打开了门,但只开了一条缝,链锁还挂着。
快递员将箱子从门缝里递进来,让我签收。箱子不重,包装得很严实,上面确实写着我的名字和地址,寄件人栏只写了一个“檀”字,地址是西北某个影视基地附近的邮局。
签收完,关好门,我抱着箱子回到客厅。拆开外层纸箱,里面是一个略显粗糙的木质盒子,没有任何标签。打开木盒,里面塞满了防震的泡沫颗粒。拨开泡沫,我愣住了。
不是什么昂贵的礼物,也不是西北特产。
是一块石头。
一块很普通的、灰扑扑的石头,拳头大小,表面坑洼不平,带着戈壁滩风沙侵蚀的粗砺痕迹。但在石头的一个相对平整的面上,被人用尖锐的东西,似乎是小刀或者更坚硬的石块,刻了两个字。
字迹有些歪斜,甚至称不上好看,但刻得很深,很用力。
那两个字是:「勿念」。
我的心,在看清这两个字的瞬间,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,酸涩和暖流同时奔涌而上,瞬间模糊了视线。
勿念。
他在西北最后的日子里,在繁忙的拍摄间隙,在荒凉的戈壁滩上,找到了这样一块最普通、最坚硬的石头,用最笨拙的方式,刻下了这两个字。然后,把它仔细包裹,寄给了千里之外的我。
他不是在说“不要想念我”,他是在用这块来自他战斗过的地方的、带着风沙体温的石头告诉我:我知道你在念着我,我也念着你。我把我的思念和坚持,刻在这块石头上,让它代替我,先一步回到你身边。你看,它很坚硬,像我们。我在那边很好,你不必过度担忧。我们,很快就会再见。
我颤抖着手,拿起那块石头。很沉,很凉,粗糙的棱角硌着掌心,却奇异地带来一种无比踏实的感觉。我摩挲着那两个深深的刻痕,指尖能感受到每一道笔画里蕴含的力道和心意。
没有附信,没有解释。
只有这块石头,和这两个字。
但我全都懂了。
我将石头紧紧抱在怀里,眼泪无声地滚落,砸在粗糙的石面上,很快洇开,消失不见。
这一刻,所有等待的焦虑,所有未来的不确定,所有独自面对的压力,仿佛都被这块沉甸甸的石头镇住了,压回了心底最深处。
他不是遥远的星光了。
他是即将归来的、带着一身风沙和累累战绩的战士。而这块石头,是他从战场上,为我带回的第一件战利品,也是他无声的誓言。
我把石头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。灰扑扑的,毫不起眼,却是我整个房间里,最有分量的存在。
然后,我坐回电脑前,重新看向那份媒体预案。目光更加坚定,思路更加清晰。
他让我“勿念”,是让我安心向前,做好自己的准备。
那么,我就做好一切准备。
等待他回来。
然后,一起面对,属于我们的、杀青之后的全新篇章。
窗外,夜色已深。
但我知道,黎明之前,最亮的那颗星,已经在路上了。
而我,也已经准备好,去迎接那必将到来的——
曙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