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章 归来的重量
那块刻着“勿念”的石头,成了我书桌上最沉默也最有力的存在。灰扑扑的,毫不起眼,混在一堆文件、笔记本和文具之中,却像一座微型的山,稳稳地镇住了我世界里所有因等待而产生的浮尘与晃动。
我依旧忙碌。杀青在即,工作室的工作量不减反增。宣传期的方案需要细化,媒体通稿要反复打磨,后续的商务合作要开始接触,还有杀青当天的流程安排、安保预案、粉丝互动环节……李姐像一台开足马力的精密仪器,将各项任务有条不紊地分发下来,而我,是她最信任的齿轮之一,必须严丝合缝地运转。
累,但充实。尤其是当我偶尔抬头,视线掠过那块石头时,心里便会升起一股奇异的平静。仿佛那粗糙的刻痕里,不仅刻着他的叮嘱,也刻着他数月来的坚持、汗水,和此刻正一步步向我走来的、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。
他发来的信息,频率渐渐增加,内容也越发具体。“今天拍完了最后一场戏,正式杀青了。剧组在收拾,有点乱。”“明天上午有个简单的剧组告别仪式,下午飞回北京。”“航班号CAxxxx,预计落地时间下午四点二十,T3。李姐那边应该安排好了。”
语气平稳,带着工作收尾后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即将归来的松弛。他没有问我是否会去接机,也没有提杀青后立刻要做什么。我们都默契地避开了这些过于私人、也过于引人注目的细节。公开行程,自有公开的应对方式。
杀青那天,网络上不出意料地沸腾了。剧组的官方照片和视频片段率先流出,紧接着是各路媒体和站姐的高清路透。照片里的他,穿着最后一场戏的破烂戏服,脸上还带着“战损妆”,被导演、制片和剧组同事们簇拥在中间,手里捧着鲜花,笑容灿烂却难掩深深的疲惫。背景是西北苍茫的天和尚未完全拆除的布景,一切都有种尘埃落定后的、混杂着成就与不舍的奇异氛围。
我一张张翻看着那些照片,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他那双即使笑着也掩不住红血丝的眼睛上。几个月风沙的磨砺,让他轮廓更显硬朗,皮肤也晒黑了些,但那股从内而外透出的、属于角色的坚韧气质,尚未完全褪去。他看起来……既熟悉,又有些陌生。是檀健次,又不完全是这几个月来与我隔着屏幕分享日常的那个男人。
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疼,还有更汹涌的、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思念和骄傲。看,这就是我爱的人。他在他的战场上,拼尽全力,交出了一份漂亮的答卷。
下午,我准时出现在李姐的办公室,参加杀青后首次紧急会议。会议室里气氛紧绷而兴奋,宣传、公关、商务各组的负责人都在,屏幕上滚动着最新的网络舆情数据和初步的宣传排期。
李姐站在主位,语速很快:“航班落地后,会有官方安排的媒体接机采访,简短,控制在五分钟内。核心信息:感谢剧组,角色感悟,期待作品,暂时休整。粉丝方面,后援会已经沟通好,只安排少量代表,保持秩序,绝对不允许拥堵通道。接到人后,直接走VIP通道上车,回公司。晚上没有安排,让他先倒时差……不,倒剧组时差,好好休息。”
她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,最后落在我身上:“筱兮,你负责跟车,确保从机场到公司这段路的衔接顺畅,有任何突发状况,直接联系我。回到公司后,安排他到休息室,把接下来三天的简要行程给他过目,然后你就可以下班了。明白吗?”
“明白。”我点头,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。跟车……这意味着,在他回到北京的第一时间,我就能见到他。不是在屏幕里,不是在回忆中,是真真切切的,隔着可能不到一米的距离。
会议结束,大家各自散去准备。我回到工位,深吸了好几口气,才让有些发颤的手指平稳下来,开始最后一次核对接机的各项细节:媒体名单、采访提纲、通道安排、车辆信息、备用方案……
时间在紧张的筹备中飞快流逝。下午三点半,我和李姐以及另外两个同事,坐上了前往机场的车。李姐一直在接打电话,语气冷静地做最后确认。我靠窗坐着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,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。
四点十分,我们抵达机场,通过特殊通道进入VIP接待区。这里已经有一些得到许可的媒体和少量粉丝代表在等候,气氛有些喧闹,但总体有序。巨大的电子屏上,显示着他所乘航班的状态:已抵达。
四点二十五分,接机口开始有旅客陆续走出。等候区的人群骚动起来,媒体架起了设备,粉丝举起了手幅和相机。我的心跳骤然飙升,几乎要撞出胸腔,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出口。
然后,我看到了他。
他走在几个助理和工作人员中间,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运动套装,戴着黑色的鸭舌帽和同色口罩,帽檐压得很低,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。即使隔着一小段距离,我也能清晰地看到,他比照片和视频里看起来更加清瘦,肩膀的线条在宽松的外套下显得有些单薄。步履很快,却带着一种长途飞行后和连续工作后的沉重感。
媒体瞬间涌了上去,闪光灯噼里啪啦亮成一片,问题像潮水般抛来。他停下脚步,略微拉下一点口罩,露出带着明显倦色的脸,对着镜头简短地说了几句,声音透过嘈杂的人声传来,沙哑而平稳,内容和李姐交代的核心信息分毫不差。他微微颔首,眼神礼貌而疏离,是标准的“檀健次式”公众应对。
粉丝在警戒线外激动地呼喊他的名字,他转过头,对着那个方向挥了挥手,帽檐下的眼睛似乎弯了弯,露出一丝真实的、带着感激的笑意。但那一闪而过的笑意,很快又被疲惫掩盖。
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。在李姐和工作人员的护送下,他迅速脱离媒体和粉丝的包围圈,快步走向VIP通道。我们立刻跟上。
通道里相对安静。他走在前面几步,我和李姐等人跟在稍后。距离近了,我能更清楚地看到他后颈被帽子压得有些凌乱的发茬,看到他运动服外套肩线处细微的褶皱,甚至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、混合着机舱气息和淡淡消毒水味道的、属于长途旅行的特殊气味。
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和我有任何眼神交流,仿佛我只是身后众多工作人员中普通的一个。但我能感觉到,他挺直的背脊微微松垮了一瞬,又立刻绷紧。
很快,我们抵达地下车库,上了提前等候的商务车。李姐和他坐进了中间一排,我和另外两个同事坐在最后。车门关上,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。
车内一片寂静。李姐低声快速汇报着接下来的安排:“直接回公司,休息室已经准备好了。这是接下来三天需要你过目的行程,很简要,不着急。晚上没有任何安排,你好好休息,倒倒时差。”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低沉。他摘下帽子和口罩,随手扔在旁边座位上,然后重重地靠进椅背,闭上了眼睛。车厢顶灯的光线落在他脸上,清晰地照出他眼下的青黑,和眉宇间浓得化不开的疲惫。皮肤因为西北的风沙和长时间的带妆拍摄,显得有些粗糙干燥,嘴角甚至有一处细微的、已经结痂的破口。
他就那样闭着眼,一动不动,只有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褪去了面对镜头时的神采和从容,此刻的他,像一台过度运转后终于停下的机器,散发着无声的、令人心疼的损耗感。
我的心揪紧了,手指蜷缩在身侧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我想问他累不累,想给他递一杯水,想说点什么……但最终,我只是和车内其他人一样,保持着沉默,目光却无法从他疲惫的侧脸上移开。
车子平稳地驶向市区。窗外的光线渐渐被城市的霓虹取代。车厢内一直很安静,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空调出风的声音。
就在我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,他忽然动了动。没有睁眼,只是微微侧过头,朝向车窗的方向。然后,他放在身侧的手,几不可察地,极其缓慢地,在座椅的皮质表面上,轻轻敲了两下。
哒,哒。
很轻,很短促,几乎淹没在车行的噪音里。
但我的心脏,却因为这两下轻微的敲击,猛地一缩。
这是我们之间,一个极其私密、甚至从未明确约定过的暗号。源于很久以前一次偶然——在一次长途车程中,我们都戴着耳机,他忽然摘下一边,侧头问我是否在听某首歌,当时他放在腿上的手指,就是这样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节奏。后来,在一些无法言语的公开场合,或者像此刻这样周围有人的密闭空间里,这个细微的动作,便成了他向我传递“我知道你在”“我没事”或者仅仅是“我在”的隐秘信号。
他听到了我跟在身后的脚步声吗?他感觉到了我的目光吗?还是……仅仅是因为知道我会在,所以用这种方式,在疲惫到无法言语的时刻,给我一个无声的、安心的确认?
眼泪毫无征兆地冲上眼眶,我死死咬住下唇,才没让它们掉下来。我迅速低下头,假装整理背包带子,用垂落的头发遮住瞬间泛红的眼睛和鼻尖。
那两下敲击之后,他再也没有任何动作,仿佛真的睡着了。
车子驶入公司地下车库。停稳后,李姐轻声唤他:“檀老师,到了。”
他缓缓睁开眼,眼神起初有些涣散,很快聚焦。他坐直身体,搓了搓脸,深吸一口气,那股属于公众人物的、沉稳的气场似乎又一点点回到了他身上。
“走吧。”他哑声说,拿起帽子和口罩,重新戴好,推开车门。
我们一行人跟着他,走进专用电梯,上楼,来到他那个久未使用的个人休息室。李姐将那份简要行程表递给他,又交代了几句,便带着其他同事离开了,只留下我。
休息室的门轻轻关上。
空间里,只剩下我和他。
他背对着我,站在落地窗前,看着外面璀璨的城市夜景,依旧戴着帽子和口罩,背影挺拔却透着孤寂。他没有立刻摘掉伪装,也没有转身。
我就站在门边,也没有动,没有出声。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,感受着这突如其来、却又期待已久的、真正意义上的独处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,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。
然后,我看到他的肩膀,几不可察地,微微垮塌下去。那层在公众和同事面前勉强维持的坚硬外壳,似乎在这一刻,在这个只有我们两人的私密空间里,出现了第一道细微的裂痕。
他缓缓抬起手,摘掉了帽子和口罩,随手扔在旁边的沙发上。然后,他转过身。
没有灯光刻意打亮,只有窗外城市霓虹漫射进来的、朦胧的光晕,勾勒出他清晰而疲惫的轮廓。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,显得格外深邃,也格外……空茫。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后,暂时失去了焦点。
他就那样看着我,看了好几秒,仿佛在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真实存在。
我也看着他,贪婪地、仔细地看着他脸上的每一寸疲惫,每一丝风霜留下的痕迹。喉咙发紧,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最终,是他先打破了沉默。声音比在车上时更沙哑,更轻,带着一种卸下所有负担后的、近乎虚脱的柔软:
“筱兮,”他叫我的名字,停顿了一下,似乎连说话都需要耗费力气,“我回来了。”
简单的四个字。
却像四块沉重的巨石,裹挟着西北数月所有的风沙、汗水、坚持、思念,以及此刻卸甲归来的全部重量,轰然投入我心湖,激起滔天巨浪。
眼泪,终于再也控制不住,夺眶而出。
我没有擦,也没有动,只是看着他,用力地点了点头,哽咽着,从颤抖的唇间挤出两个字:
“欢迎……回家。”
家。
不是他的公寓,不是任何物理意义上的空间。
是他在历经漫长战役后,终于可以卸下所有伪装,露出疲惫与脆弱,而我会在这里,安静等待并全然接纳他的——
那个地方。
归来的重量,如此沉重。
却也如此……真实而珍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