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静容站在听学弟子队列中,一身素雅蓝衣,发间仅簪一支白玉梅花簪,腕上戴着不起眼的青玉镯。
她垂着眼,神色平静得听着前方蓝启仁宣讲蓝氏家规。
“云深不知处,不可疾行,不可喧哗,不可——”
“哎呀!”
一声轻呼打断肃穆氛围。
众人侧目,只见藏色散人吐了吐舌头,她身前的阵法沙盘倾斜了大半,细沙正簌簌滑落。
那沙盘是今日阵法课的教具,上面用特制灵沙绘制着基础防护阵纹,一旦倾倒,半日布置便毁于一旦。
蓝启仁眉头紧皱,正要开口,却见一道极淡的蓝光闪过。
陈静容不知何时上前半步,发间那支白玉梅花簪微微一亮。
倾斜的沙盘竟稳住了,滑落的细沙如有生命般倒流回原位,阵纹分毫不差。
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。
“先生恕罪,弟子失仪了。”藏色散人连忙行礼,眼睛却好奇地瞟向陈静容。
蓝启仁的目光在陈静容身上停留了一瞬。
那支玉簪他已见过多次,方才那波动……是错觉吗?
“继续。”他收回视线,声音依旧严肃,“不可私斗,不可——”
陈静容退回队列,指尖轻轻拂过簪身。簪内微型稳固阵法缓缓停止运转,温度微热。
她垂眸掩去一丝无奈,藏色真是到哪里都能惹出点动静。
……
午后的阵法课设在雅室。
授课的是蓝氏一位年长长老,正在讲解基础聚灵阵的变式。
陈静容坐在窗边位置,听得很认真,认真到让人看不出她三岁时就已玩腻了这些。
“……此阵眼需以水属性灵石为基,辅以坎位符文……”
她指尖在桌下轻轻划动,灵力凝成肉眼不可见的细线,在空中勾勒出一个微缩阵图。
长老讲的是一种,她随手补全了三种变式,其中一种效率可提升三成,但需要极其精妙的灵力控制。
“太平陈氏静容。”
忽然被点名,陈静容指尖一收,阵图无声消散。她起身执礼:“弟子在。”
“你来说说,若要将此阵用于日常佩戴之物,当如何简化?”
满室目光聚焦过来。这问题已超出基础范畴,带着些许为难之意,谁不知太平陈氏女修长于内务,阵法一道并非所长?
陈静容沉默片刻,开口时声音清润:“回长老,若用于佩戴,首要便是稳定与隐蔽。弟子以为,可舍去外围增幅符文,将核心阵眼微缩刻于载体内部,以灵力回路代替部分灵石供能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,“只是如此做法,对载体材质与刻阵精度要求极高,非寻常匠人可为。”
长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:“你可有具体构想?”
“弟子拙见,”她取下腕上青玉镯,双手奉上,“比如此镯,若在其内壁以螺旋之势刻入简化阵纹,再于接口处设微小聚灵点,便可成。”
长老接过玉镯,神识探入,脸色微变。
那镯子内壁光滑如镜,哪有什么阵纹?可这女弟子说得头头是道,构想精妙非常,绝非信口开河。
“思路尚可。”他将玉镯递还,语气缓和不少,“坐下吧,还是要好好听课。”
陈静容接过玉镯重新戴好,指尖触碰到镯身内侧某处细微凸起。
那里确实刻了东西,只是并非聚灵阵,而是一个嵌套了三重的复合防御阵,启动时足以挡下金丹修士全力一击
她自然不会说。
……
课后,藏色散人凑过来,眼睛亮晶晶的:“静容,你刚才说得真好!我都听不懂呢。”
“只是些书本上的道理。”陈静容微笑,将桌上笔墨收好。
“才不是呢,长老都惊讶了。”藏色压低声音,“我瞧见蓝先生也在窗外听了会儿,走的时候若有所思的。”
陈静容动作一顿,随即恢复如常:“蓝先生严谨,许是觉得我答得不够周全。”
二人并肩走出雅室。
“静容,”藏色忽然问,“你与蓝氏的婚约……是那位青蘅君吗?”
山风吹过廊下,卷起几片早落的银杏叶。
陈静容看着那些叶子打着旋落下,声音平静:“蓝氏重诺,既定了亲,便是定了亲。”
她没说具体是谁。事实上,整个修真界都默认婚约的另一方是下一任蓝氏宗主。
藏色似懂非懂,还想再问,却被远处一声清越剑鸣打断。
“是青蘅君!”她踮脚望去。
远处校场,一袭白衣的青蘅君正在练剑。
剑光如雪,身姿若仙,引得不少女修驻足观望。而他身侧不远处,一位紫衣女修抱剑而立,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倾慕。
陈静容收回目光。
腕上的青玉镯贴着皮肤,温润微凉。
母亲说过,有些东西,握得太紧反而容易碎。不如一开始就放在合适的位置,稳稳当当。
“走吧。”她轻声道,“晚膳时辰要到了。”
……
是夜,月色清皎。
陈静容在客舍窗边打坐,面前摊着一卷泛黄的古籍。
书页上绘着奇异的阵纹,旁边批注用的是一种海外文字,这是她的母亲从南洋商队手中重金购得的阵法残卷,世上恐怕仅此一份。
指尖沿着阵纹缓缓移动,灵力在体内按特定路线流转。
忽然,她耳畔的珍珠耳坠微微一亮。
有人触动了客舍外围的警戒阵。
她合上古籍收入储物镯,起身走到门边。透过门缝,看见月光下一道挺拔身影站在庭院中的古松下——是蓝启仁。
他手中拿着一卷书,似乎只是夜读路过,却在松树下驻足良久,目光望向她窗内透出的暖黄灯光。
陈静容静静看着。
蓝启仁站了一刻钟,最终什么也没做,转身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她轻轻关上门,指尖拂过耳坠。珍珠表面流转过一抹极淡的光华,随即隐没。
次日清晨,听学弟子齐聚兰室。
蓝启仁讲授家规史,讲到“立身持正”一节时,目光扫过台下。
陈静容坐在第三排,依旧是最标准的坐姿,最平静的神情。
但他注意到,她今日簪了一支新簪,青玉雕成竹节状,简朴雅致。
而昨日那支白玉梅花簪,正静静躺在她的笔筒里,作为一支再普通不过的发簪。
课至中途,窗外忽然掠过一道传讯符光,直入蓝启仁手中。他展开一看,眉头骤然紧锁。
“今日课到此。”他合上手中书卷,“所有弟子即刻回客舍,不得随意走动。”
满室哗然。
“先生,发生何事?”有弟子大胆问道。
蓝启仁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在陈静容脸上停留一瞬。她依旧平静,只是那双总是低垂的眼抬了起来,与他对视。
然后她站起身,向蓝启仁执了一礼。
“先生,”她的声音清晰平稳,不见半分波澜,“弟子可否告退,修书一封与家中?”
蓝启仁看着她。
“准。”他说。
陈静容行礼退出兰室。走出门时,她发间那支青玉竹节簪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簪身内部,密密麻麻刻着三千六百道微型符文。
那是她七岁那年独创的“静心阵”,可镇心神,可明思绪。
回到客舍,她铺开信纸,研墨提笔。
墨迹在纸上洇开,写下的却不是给母亲的信,而是一套复杂的阵图推演。
笔尖行至某处,她忽然停下。
她垂眸看着笔下未成的阵图,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
笔锋一转,阵图旁多出一行小字:
“世人所见,不过表象。珠玉蒙尘,终有光华耀世之日。”
写完,她指尖燃起灵火,将纸页烧成灰烬。
灰烬飘散时,她腕上玉镯、耳畔珍珠、发间玉簪同时泛起一抹只有她能感知的温热。
那是她十四岁那年为自己布下的“本命护心阵”,与神魂相连,护她灵台永澈,不为外物所扰。
母亲说过,女人这一生,能完全握在手里的东西不多。
嫁妆、名声、夫君的宠爱,都可能失去。
唯有修为、智慧、还有藏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的底牌,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。
……
陈静容看见蓝启仁正从远处长廊匆匆走过,手中拿着更多传讯符,脸色凝重。
四目相对的一瞬,他脚步微顿。
她向他微微颔首,然后回了住所。
陈静容坐回镜前,取下那支青玉竹节簪。
镜中女子眉目温婉,眼神却静如寒潭。
“蓝启仁……”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,指尖抚过簪身。
簪内,符文再次流转。
她放下玉簪,看向镜中的自己。
婚约可能要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