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蘅君闭关的消息,是在七日后正式传出的。
蓝氏对外宣称宗主感悟突破契机,需闭关。修真界虽略有议论,却无人深究,毕竟以青蘅君的资质,进阶是迟早的事。
只有云深不知处内少数几人知晓,那道闭关的石门后,如今关着两个人。
“静容。”
藏色散人推门进来,手里捧着个青瓷小罐:“我从后山采的晨露,沏茶最好了。”
陈静容微笑接过。
“今日结业礼后,我就要游历去了。”藏色盘腿坐下,托着腮,“姐姐日后若是闷了,可以给我传信。”
“好。”陈静容打开瓷罐,露水晶莹,“此去路途遥远,你……”
话未说完,客舍外传来脚步声。是蓝启仁。
藏色眼睛一亮,正要起身,却被陈静容轻轻按住。
“蓝先生应是有事找我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你先回房收拾吧,晚些我去寻你。”
藏色会意,猫着腰从侧门溜了出去。
陈静容将阵谱合上,起身整理衣襟。
敲门声响起。
“请进。”
门被推开,蓝启仁今日穿着正式的蓝氏礼服,深蓝广袖上绣着卷云纹,腰间佩玉,发束玉冠。
这般庄重打扮,显然不是日常授课。
“陈姑娘。”他执礼,声音依旧沉肃,“家兄闭关前,托我转交此物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方锦盒,紫檀木质地,盒盖刻着蓝氏卷云纹。
陈静容没有立刻去接,她看着锦盒,又抬眼看蓝启仁。
蓝启仁站得笔直,目光却微微垂着,避开了她的视线。
“青蘅君有心了。”她终于伸手接过锦盒,没有打开,“先生可还有其他事?”
蓝启仁沉默片刻。
“婚约之事……”他开口,每个字都说得很慢,“家兄闭关,原定三年后的大婚……”
“蓝氏重诺,我知。”陈静容打断他,声音平静无波,“只是如今情势有变,蓝氏若觉为难——”
“不为难。”
蓝启仁忽然抬眼看她,那双总是古板严厉的眸子里,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
“家兄闭关前,曾与我长谈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“婚约是蓝氏亲口所许,令堂于蓝氏有恩,此约……不可废。”
陈静容静静听着,指尖轻抚锦盒上的卷云纹。“所以?”她问。
“所以,”蓝启仁一字一顿,“若陈姑娘不嫌弃,此约……可由我续。”
陈静容沉默了很久,久到蓝启仁以为她会拒绝,然后她抬起头,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“好。”
只有一个字,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,荡开层层涟漪。
蓝启仁明显松了口气,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。但下一秒,他又重新端肃起来:“陈姑娘,此事关乎你终身,你可想清楚了?我……”
“我想得很清楚。”陈静容打开锦盒。
盒内没有珠宝灵石,只有一枚玉佩。玉佩旁还压着一封信,信封上是青蘅君的笔迹:陈姑娘亲启。
“青蘅君以此赔罪。”她盖上盒盖,“我收了。”
蓝启仁看着她的动作,忽然问:“你不看信?”
“不必了。”陈静容将锦盒放在桌上,“有些话,说出来不如不说。有些事,知道不如不知。”
她转身走向窗边,背对着蓝启仁。
“我只有一问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若今日应下此约,他日你是否会后悔?”她侧过脸,“是否会觉得,娶我……是出于责任,而非本心?”
这个问题太直白,也太锋利。
蓝启仁沉默了更久,久到她指尖的玉镯开始微微发烫,然后她听见他说:
“责任是真,本心……亦是真。”
他走到她身侧,与她并肩看向窗外。
“我母亲已传信,下月初三是个吉日。”
蓝启仁一怔:“会不会太仓促?”
“夜长梦多。”她转身面对他,目光清澈。
她没说下去,但蓝启仁懂了,太平陈氏的一些事情,即使他在姑苏也略有耳闻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郑重执礼,“下月初三,蓝启仁必亲赴江南迎娶。”
……
“静容。”
母亲陈照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。
陈静容转身,看见母亲一袭烟紫色长裙,发髻高绾,通身上下只有一支白玉簪、一对珍珠耳坠。
简朴得不像江南首富之女,倒像寻常人家的夫人。
“母亲。”她上前执礼。
陈照月扶起女儿,细细打量。三个月不见,女儿瘦了些,但眼神更沉静了。
“都听说了?”她问得简洁。
“嗯。”陈静容点头,“婚约已改,下月初三。”
陈照月眼中闪过心疼,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厉色。但她什么都没说,只轻轻握住女儿的手:“回家。”
母女二人并肩下山,蓝启仁在山门处相送,执礼时说了句:“三日后,聘礼会送至江南。”
“有劳。”陈照月还礼,语气客气而疏离。
直到登上陈家的船,驶离姑苏地界,陈照月才卸下那副端庄持重的面具,眼中露出疲惫。
“太平陈氏那边,闹起来了。”她揉着眉心,“你父亲……陈宜斌那个混账,听说你要改嫁蓝启仁,竟说要让你堂妹顶替婚约。”
陈静容正在沏茶,闻言手都没抖一下:“父亲还是这么天真。”
“何止天真,简直愚蠢。”陈照月冷笑。
她看向女儿,目光深沉:“我陈照月的女儿,是那么好欺负的?”
“母亲,”陈静容忽然开口,“嫁妆单子,我想再添几样东西。”
“添什么?”
“我这些年刻的一些小玩意儿。”陈静容从储物镯中取出一本册子,“簪子十二支,镯子八对,耳坠六副,玉佩四枚……还有一套头面。”
陈照月接过册子翻看。每一页都绘着精致的首饰图样,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材质、尺寸、以及……
阵法的名称与功效。
聚灵阵、防御阵、清心阵、预警阵、幻阵、杀阵……
最复杂的一套头面,由发冠、额饰、耳坠、项链、手镯、戒指等十八件组成,单件皆是上品法器,合起来更是一套可抵千军万马的连环杀阵。
“这些……”陈照月的手微微发颤,“都是你刻的?”
“闲暇时随手刻的。”陈静容语气平淡,“本想留着防身,如今既是要嫁入蓝家,便一并带去吧。也算……给未来夫君的一份薄礼。”
陈照月合上册子,“好。”
……
前方已能看见江南水乡的轮廓。河道纵横,白墙黛瓦,烟雨朦胧中透着富贵温柔。
这里是陈照月的娘家,也是陈静容长大的地方。
“对了,”陈照月忽然想起什么,“你外祖留下的那套《海渊阵图》,我请人译出了第七卷。”
陈静容眼睛一亮:“译出了?”
“嗯。”陈照月从储物法宝中取出一卷玉简,“这卷讲的是‘以阵入道,以道御天’。我看不懂,但你或许……”
话音未落,陈静容已接过玉简,接着,她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这是阵道。
“母亲,”她声音有些发颤,“这玉简……”
“是你外祖从海外仙山带回来的孤本。”陈照月轻声道,“他说过,这套阵图若有人能参透,可开宗立派,自成一道。”
陈静容紧紧握着玉简,指尖发白。
仆役们早已等候多时,见主子回来,纷纷上前行礼。
陈静容却恍若未闻,她捧着玉简,一步步走向自己的院落。
回到书房,她展开玉简,沉浸其中。
三日后,蓝氏的聘礼如期而至。
整整八十一抬,从云深不知处一路送到江南陈府。红绸覆礼,灵石璀璨,典籍如山。
陈静容没有露面,她还在参悟那卷《海渊阵图》。
七日后,太平陈氏的人找上门来。
陈宜斌亲自带队,带着他那几个宠妾生的女儿,气势汹汹。
说陈静容不孝,说陈照月擅作主张,说这婚约该由陈家宗族做主。
陈照月在正厅见了他们。
她只说了三句话:
“第一,静容的婚事,我是她母亲,我做主。”
“第二,蓝氏的聘礼是下给静容的,与太平陈氏无关。”
“第三,”她站起身,目光扫过陈宜斌和他身后那些莺莺燕燕,“若再敢打我女儿的主意,我不介意让太平陈氏……换个家主。”
陈宜斌气得脸色发青,正要发作,却忽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。
不止他,他带来的所有人,都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,连指尖都无法动弹。
“你……”他惊恐地瞪大眼睛。
陈照月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热气:“在我陈照月的地盘上,是龙得盘着,是虎得卧着。”
“至于你们……连虫蛇都不如。”
她挥挥手,管家会意,带着护卫将动弹不得的众人“请”了出去。
消息传出去,宗族震怒。但还未等他们有所动作,陈照月娘家的商队便开始从各地撤资,原本与太平陈氏合作的商铺,一夜之间解约了大半。
直到这时,太平陈氏才发现,这些年他们穿金戴银、挥霍无度的钱财,竟大半来自陈照月的嫁妆和她娘家的支持。
而陈家的真正产业,早已被陈照月暗中转移得七七八八。
……
陈静容终于合上了玉简。
“母亲。”她起身走向院中,陈照月正在那里修剪一盆兰草。
“参透了?”陈照月头也不回。
“第七卷参透了。”陈静容在母亲身侧坐下,“但后面应该还有至少三卷。”
“不急。”陈照月剪下一枝枯叶,“有的是时间。”
陈静容点点头,目光落在院角的石灯上。那石灯是她八岁时刻的第一个完整阵法,简陋的照明阵,只能让灯芯燃得久一些。
如今再看,那阵法粗糙得可笑。
“母亲,”她轻声问,“您后悔过吗?嫁给父亲?”
剪刀停顿了一瞬。
“后悔过。”陈照月答得坦然,“后悔没早些看透他那张皮囊下的败絮,后悔没在你出生前就带着嫁妆离开。”
她放下剪刀,转身看着女儿:“但我不后悔生下你。”
陈静容眼眶微热。
“所以,”陈照月握住她的手,“嫁去蓝家后,不必委屈自己。蓝家风气正,蓝启仁定不会像你父亲那般……蓝启仁若待你好,你便与他相敬如宾。你若实在与他无情,也不必委屈自己……”
她眼中闪过冷光:“我陈照月的女儿,随时可以回家。”
“女儿明白。”
婚期渐近,太平陈氏上下忙碌起来。
次日,便是婚期。
天未亮,陈静容便起身梳妆。侍女为她穿上繁复的嫁衣,层层叠叠的红色,绣着金线凤凰。
发冠压顶,额饰垂落,耳坠轻摇,项链贴颈,手镯套腕,戒指戴指……十八件首饰上身的瞬间,所有阵法自动联结。
陈静容看着镜中的自己。
红衣如火,珠翠环绕。
“小姐真美。”侍女赞叹。
陈静容蒙着盖头,在母亲的搀扶下走出闺房。
跨过门槛时,陈照月在她耳边轻声说了最后一句话:
“记住,女子这一生,能依靠的只有自己。”
“女儿谨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