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知合上幽影法典，目光投向虚空。
法典上，关于实验编号002，嗜菌者的记录已经更新。自从上次在欧罗巴IV被第二企业的拟太质波发生器暴打后，夜知为了这次实验给这个失败的实验体又添加了一个新特性：
量子适应。
简单来说，以前嗜菌者的不同菌群需要物理接触、融合后才能共享记忆和进化成果。一个在星球南半球的菌群学会了消化硅基矿物，北半球的菌群要等它们蔓延过来合并才能学会，太慢，太低效。
而现在，有了量子适应，哪怕一个菌群在银河这头，另一个在银河那头，只要其中一个进化出新特性或获得新记忆，所有菌群瞬间同步。
这才是真正的集群智慧。
夜知翻看着上一次的实验记录，那场持续七个欧罗巴日的失败：
造成破坏： 六大都市下水道系统局部损坏，损失金额187亿；造成约107万非注册居民死亡（主要为流浪者、黑帮成员、非法定居者）
企业应对： 第二企业于第五日介入，第七日开发出针对性生物武器‘拟太质波发生器’，清除效率97%
威胁等级变化： 三级→一级
心理预期： B级（未达预期）
总结： 初始阶段表现符合预期，展示出自适应、学习、记忆吸收等特性。但面对针对性科技打击时表现出脆弱性，无法在足够短时间内进化出有效抗性。证明纯粹生物性适应存在上限，需引入非生物要素。
夜知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法典封面。
“所以这次……”他低声说，“我们不只测试生物适应性。”
幽影飘到他身边：「你想测什么？量子适应能不能对抗企业的针对性打击？」
“不完全是。”夜知摇头，“我想测的是……信息传播的速度，与威胁扩散的关联。”
他调出星图，选中了一颗星球：
欧格里III
气候宜居的类地行星，一年只有八个月，平均温度24℃左右，只有春夏没有秋冬。海洋覆盖率65%，陆地多为肥沃平原和温和丘陵，没有极端地貌。大气含氧量适中，紫外线辐射在安全范围内。
简单说，这是个天堂世界。
“根据《星渊创想》的物流记录，”夜知平静地说，“这颗星球上有一位玩家，在本次大迁徙活动中排名第87名，获得了限量版毛茸茸玩偶奖励。”
幽影的书页翻动：「所以你让002……」
“我让002的孢子，潜伏在那一百个限量玩偶的填充物里。”夜知承认得很干脆，“羊毛填充物？不，那是经过基因改造的‘毛茸茸’真实毛发——而每一根毛发的中空结构里，都藏着嗜菌者的休眠孢子。”
「你真是个魔鬼。」幽影感叹道，「那些玩家开开心心拆快递，抱着可爱的玩偶睡觉，完全不知道里面装着能吞噬星球的恐怖生物。」
“所以这次实验的主题是……”夜知看向星图中那颗美丽的蓝色星球，“当威胁以礼物的形式送达，需要多久才会被察觉？而量子适应能力，又会如何加速这个过程？”
同一时间，法兰西VI。
陆寻正抱着他的毛茸茸玩偶，在游戏里指挥文明修建第一座石质神庙。
玩偶很柔软，带着淡淡的、类似于真实羊毛的气息（虽然他知道这肯定是人造香精）。他把玩偶放在大腿上，一只手操控游戏界面，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揉捏着玩偶的耳朵。
“话说这玩偶的做工还真不错。”他嘀咕道，“填充物手感很真实，不像那些合成纤维……”
他不知道的是，在他揉捏玩偶耳朵时，一些肉眼不可见的纳米级孢子，正从填充物的细微缝隙中飘散出来，悄然落在他的家居服上、皮肤上、以及房间的空气中。
孢子处于深度休眠状态，需要特定的环境触发才会激活比如适宜的温度、湿度，以及……生物信号。
而此时此刻，它们只是安静地附着，等待。
欧格里III，当地时间下午三点。
玩家“星空旅人”（游戏ID，艺术倾向，大迁徙排名第87）正抱着刚到货的毛茸茸玩偶，在自家阳台上晒太阳。
欧格里III的阳光很温柔，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。他躺在藤编躺椅上，一只手抱着玩偶，另一只手刷着《星渊创想》的论坛。
“嗯……文明演化模式要更新‘艺术复兴’版本了？”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更新预告，“新增‘美学影响力’系统？艺术作品可以影响文明幸福度和外交关系？这个有意思……”
他打了个哈欠，感觉有些困意。
玩偶很软，阳光很暖，微风很轻。
他不知不觉睡着了。
在他均匀的呼吸声中，玩偶填充物里的孢子，开始检测环境参数：
温度：26.3℃
湿度：65%
大气成分：氮氧混合，含微量二氧化碳
生物信号：检测到哺乳类生命体，呼吸频率稳定，皮肤温度36.7℃
所有激活条件满足。
孢子休眠解除。
微观世界里，一场无声的剧变开始了。
孢子外壳溶解，释放出纳米级的初始菌体。这些菌体像最原始的单细胞生物，开始在空气中漂浮，寻找附着的表面。
一些落在“星空旅人”的皮肤上，通过毛孔进入皮下组织。
一些落在阳台的植物叶片上，开始分解纤维素获取碳源。
一些被微风吹散，飘向更远的地方，邻居家的花园、街道上的行道树、市政绿化带里的观赏花卉……
菌体的增殖是指数级的。
一个分裂成两个，两个分裂成四个，四个分裂成八个……在理想环境下，嗜菌者的繁殖周期是17分钟。这意味着，一小时后，一个初始菌体能产生约16个后代；两小时后，这个数字变成256；三小时后，4096。
而在这座拥有三千万人口的欧格里III首都城市里，被“星空旅人”的玩偶释放出的初始孢子数量是——十亿。
第一天，傍晚
“星空旅人”醒来时，觉得手臂有点痒。
他挠了挠，看到皮肤上有几个小红点，像是蚊子咬的。“奇怪，欧格里III没有蚊子啊……”他嘀咕着，没太在意。
阳台上，他养的那盆绿萝看起来……特别绿。叶片油亮得有些不自然，而且好像比午睡前茂密了一些。
“最近浇水浇多了？”他摸了摸叶片，触感正常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绿萝的细胞正在被嗜菌者改造。菌体没有直接吞噬植物，而是与它形成了共生关系——植物提供光合作用产生的糖分，菌体提供从空气中固定的氮和其他矿物质，并且优化植物的代谢效率。
结果就是：植物长得更快、更茂盛、更健康。
这看起来是好事。
直到共生关系失衡的那一天。
第二天，上午
城市环卫部门接到了几起奇怪的报告：
“东区公园的草坪一夜之间长高了十厘米！”
“西区行道树的落叶全部消失了，树干上长出了奇怪的发光苔藓……”
“我家后院的玫瑰花开了第二茬，但这个季节不该开花啊？”
环卫机器人被派去检查，采集样本。分析结果显示：植物生长速度异常加速，原因未知。新生的苔藓含有未记录的叶绿素变体，光合作用效率是标准值的180%。
“可能是新的基因改良品种意外传播？”专家猜测，“或者是某个生物公司的实验泄露？”
没有人联想到那个可爱的毛茸茸玩偶。
更没有人想到，这些“改良植物”的根系正在地下悄悄蔓延，分泌的酸性物质开始腐蚀地下管道的外层防护。
第二天，深夜
“星空旅人”做了个噩梦。
梦里，他的文明在《星渊创想》里遭遇了一种“会生长的瘟疫”。大地变成肉质的菌毯，建筑被菌丝包裹，居民一个接一个被同化，变成半植物半真菌的诡异生物……
他惊醒过来，浑身是汗。
打开灯，他看向床头柜上的毛茸茸玩偶。玩偶在昏暗的光线下，那双用纽扣缝制的眼睛……好像在看着他？
“呼……游戏玩多了。”他摇摇头，起身去喝水。
路过阳台时，他愣住了。
那盆绿萝……已经爬满了半边墙壁。藤蔓粗壮得不正常，叶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磷光，像是涂了一层荧光涂料。
而且它好像在动。
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动，而是……缓慢的、自主的蠕动，像某种软体动物在伸展触须。
“这是什么鬼……”他后退了一步。
就在这时，他的终端响了。是《星渊创想》的好友消息。
子寸：在吗？有个问题想请教。
“星空旅人”定了定神，回复：在，怎么了？
子寸：你的文明现在解锁“艺术”分支了吗？我刚触发了“壁画创作”事件，但系统让我选择风格……有什么建议吗？
如果是平时，“星空旅人”会很乐意讨论艺术话题。但现在，他看着阳台上那盆越来越诡异的绿萝，突然没了心情。
星空旅人：抱歉，我现在有点事……晚点回你。
他关掉终端，慢慢走向阳台。
绿萝的藤蔓已经延伸到了玻璃门上，叶片紧贴着玻璃，磷光更明显了。透过叶片，他隐约看到……叶肉里好像有细小的、血管般的红色脉络在脉动。
他伸手想去触碰玻璃。
就在指尖即将接触的瞬间。
噗嗤
一根藤蔓突然刺穿了玻璃。
不是撞破，不是挤碎，而是像钻头一样，在玻璃上精准地钻出一个小孔，然后迅速延伸，缠绕住了他的手腕。
“啊——！”他惊叫着想甩开，但藤蔓的力量大得惊人。
更可怕的是，藤蔓接触皮肤的地方传来一阵刺痛，接着是麻木感。他低头看到，自己的皮肤正在变绿，血管凸起，里面流动的不再是红色的血液，而是……绿色的、粘稠的汁液。
他想呼救，但喉咙发不出声音。
意识开始模糊。
最后的视线里，他看到整个阳台已经被绿萝完全占据。藤蔓爬满了墙壁、天花板、地板，那些发光的叶片像无数只眼睛，静静地看着他。
然后，一根藤蔓温柔地缠绕上他的脖子。
咔嗒
第三天，黎明
嗜菌者已经完成了对“星空旅人”住宅区的初步控制。
以那栋住宅为中心，半径五百米范围内的所有植物都已被同化。树木的根系在地下连接成网络，共享营养和水分——以及信息。
通过量子适应，这些信息同步给了欧格里III全球的其他菌群。
虽然其他玩偶还在物流途中，尚未送达，但基于“星空旅人”这里获得的数据，所有孢子都更新了策略：
伪装优先级提高
共生取代吞噬
缓慢渗透，避免大规模异常
于是，在欧格里III的其他城市，那些被孢子附着的植物只是长得稍微快了一点、健康了一点，没有出现荧光或攻击性。
人们甚至开始称赞市政绿化做得好。
“今年的花开得真漂亮！”
“空气都清新了很多呢！”
“是不是换了新的肥料？”
没有人知道，他们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里，都飘散着纳米级的菌体孢子。
没有人知道，他们脚下的土地里，菌丝网络正在悄无声息地蔓延。
更没有人知道，在城市的污水处理系统、垃圾处理中心、甚至是一些食品加工厂的原料仓库里，嗜菌者已经开始建立第一批孵化节点。
幽影之庭。
夜知通过幽影法典，观看着欧格里III的实时数据。
“第三天了。”他平静地说，“感染率0.7%，死亡人数1人，异常报告12起，企业监测系统……未触发警报。”
幽影飘在他身边：「因为看起来都是好事啊。植物长得更好，空气质量改善，连自来水的杂质都变少了——嗜菌者在过滤水源时顺便分解了污染物。」
“所以这次实验的重点很清晰。”夜知说，“当威胁以‘改良’、‘优化’、‘益处’的形式出现时，人类的监测系统是失灵的。他们会欢迎它，推广它，直到……控制权易手的那一天。”
「你觉得这次能坚持多久？」幽影问，「上次在欧罗巴IV只活了七天。」
“这次的目标不是生存时间。”夜知摇头，“而是控制程度。我想看看，在完全不引起警觉的情况下，002能渗透到什么层级。”
他调出预测模型：
第七天： 感染率预计达到5%，主要集中在水循环系统和垃圾处理环节。可能触发“环境质量异常改善”报告，但不会引起警戒。
第十五天： 感染率预计达到15%，城市绿化的30%被同化，开始影响局部气候（湿度上升，温度微降）。可能引发小规模气候研究。
第三十天： 感染率预计达到40%，菌丝网络覆盖主要城市地下系统，开始同化昆虫和小型动物。可能触发“生态异常”警报。
第六十天： 感染率预计达到80%，行星级菌丝网络初步建成，开始影响大气成分。企业监测系统必然察觉，但此时已难以根除。
“量子适应的真正价值在这里。”夜知指着模型，“一个节点学会‘如何更有效地同化哺乳动物’，全球节点瞬间掌握。一个节点开发出‘对抗高温消毒’的抗性，所有孢子同步升级。这才是集群智慧的恐怖之处，进化不再是个体行为，而是全局同步的军备竞赛。”
「但代价是，」幽影说，「如果企业开发出针对性武器，也是全局同步的屠杀。」
“所以这次……”夜知看向星图中那颗美丽的蓝色星球，“我们要在‘被察觉’和‘被根除’之间，找到一个平衡点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而且，我想看看，那些收到毛茸茸玩偶的玩家，会在何时、以何种方式，发现他们收到的‘礼物’里藏着什么。”
法兰西VI。
陆寻抱着毛茸茸玩偶，打了个喷嚏。
“奇怪，是不是降温降得感冒了？”他揉了揉鼻子，把玩偶抱得更紧了些。
玩偶柔软温暖，像个小火炉。
他不知道，在玩偶的填充物深处，那些休眠的孢子正在微微颤动，像是在……等待什么信号。
而远在欧格里III的菌群网络，正在通过量子纠缠，向所有孢子同步最新的进化数据：
哺乳动物同化协议已更新（基于样本：星空旅人，男性，24岁，自然人）
伪装模板已优化（参考：欧格里III本地植物生态）
环境适应数据库已扩充（含大气成分、土壤类型、常见微生物等）
这些数据，将帮助其他99个星球上的孢子，更快、更隐蔽地开始它们的工作。
实验编号002，第二次运行，正式进入观察阶段。
这次，嗜菌者能走多远？
只有时间能给出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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