欧格里III，第七天。
嗜菌者的渗透已经进入第二阶段。
城市绿化系统的40%已被同化，但表面看起来一切正常，甚至更好了。公园里的草坪绿得发亮，行道树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，空气中的负氧离子浓度上升了15%，居民们普遍反映最近呼吸顺畅多了。
市政环境部门的监测数据有些异常，但所有的异常都是“正向”的：
水质净化效率提升22%
空气污染物浓度下降18%
绿化植物生长速度加速35%
土壤肥力指标上升27%
“可能是气候周期进入了有利阶段？”专家们在会议上猜测，“或者……是不是哪个环保公司偷偷做了大规模的生态改良项目？”
没有人知道，在城市的污水处理中心，嗜菌者已经建立了第一个核心节点。
节点位于一个废弃的沉淀池底部。池子早已停用，积了半池雨水和淤泥。现在，池底覆盖着一层厚厚的、肉质般的菌毯。菌毯缓慢脉动，像是某种巨型生物的心脏。
菌毯中央，一个半人高的菌瘤正在形成。瘤体表面布满了细微的孔隙，不断吞吐着周围的物质，分解淤泥中的有机物，吸收雨水中的矿物质，合成新的菌体。
如果此时有研究人员取样分析，他们会发现这个菌瘤的基因复杂度高得惊人。它不仅仅是一种真菌，更像是一个生物工具箱：有分解纤维素的酶基因，有合成抗生素的代谢通路，有感应化学信号的受体蛋白，甚至……有编码简易神经网络的基因片段。
这些基因片段，来自那些被吞噬的生命。
“星空旅人”的记忆碎片，正在菌群网络中循环。虽然大部分已经破碎、重组，但一些关键信息被保留了下来：
《星渊创想》游戏界面
文明演化模式的操作逻辑
艺术倾向玩家的审美偏好
……
嗜菌者理解这些信息的含义，它知道这些信息对宿主很重要。它将这些信息编码成特殊的化学信号，储存在菌群的集体记忆里。
也许有一天，这些信息会有用。
幽影之庭。
夜知通过幽影法典观察着欧格里III的进展。
“第七天，感染率6.8%，死亡人数维持在1人，异常报告43起，全部被归类为‘环境改良现象’。”他平静地读出数据，“企业监测系统……依然未触发警报。”
幽影在他身边飘浮：「他们甚至在考虑给市政部门发‘环保创新奖’。因为空气和水质数据改善太明显了。」
“这就是人类。”夜知说，“只要结果是好的，他们很少追问过程。哪怕这个过程……正在蚕食他们的世界。”
「但这样会不会太温和了？」幽影问，「如果嗜菌者一直这么友善，实验的意义在哪里？我们上次已经测试过适应性，这次测试伪装能力……然后呢？」
夜知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他说：“再等七天。”
“等什么？”
“等第一个‘意外’发生。”
欧格里III，第九天。
意外来了。
但不是嗜菌者引起的。
是天气。
一场突如其来的热带风暴在星球南半球生成，以惊人的速度增强，在24小时内从一级风暴升级为六级飓风。气象部门紧急发布预警，但飓风的移动轨迹难以预测，它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，直直朝着首都城市而来。
“不可能啊！”气象学家看着模拟数据，“这个季节不该有这种强度的风暴！而且它的能量来源……无法解释！”
飓风在海上吸收了异常庞大的水汽和热量，风速达到了每小时860公里。当它登陆时，带来的不是普通的狂风暴雨，而是……某种更诡异的东西。
暴雨中夹杂着荧光绿色的孢子。
这些孢子来自海洋，嗜菌者已经悄悄同化了近海区域的部分藻类和浮游生物。当飓风搅动海水时，数以亿计的孢子被卷入云层，然后随着雨水洒向大地。
首都城市在十二小时内变成了绿色的世界。
雨水是绿色的。
积水是绿色的。
被淋湿的建筑表面，迅速长出了一层发光的苔藓。
人们惊恐地看着这一切。有人试图清理，但苔藓生长速度快得吓人，用高压水枪冲掉，半小时后就会重新长出来。用化学药剂喷洒，苔藓会产生抗药性，第二代苔藓甚至开始分泌腐蚀性黏液，溶解喷药设备的金属部件。
市政部门紧急出动，但情况迅速失控。
第十天，绿色苔藓覆盖了城市15%的建筑表面。
第十一天，这个数字上升到35%。
第十二天，60%。
苔藓开始影响基础设施：堵塞排水管道，腐蚀电缆绝缘层，干扰无线信号。城市的能源网络、通讯系统、交通管理都开始出现故障。
更可怕的是，人们发现这些苔藓不是被动生长。
它们会……移动。
缓慢地、但确实地，朝着有生物热源的方向蔓延。宠物、家畜、甚至熟睡中的人类，醒来时发现自己被一层柔软的、发光的绿色物质包裹。
被包裹的人不会立刻死亡。
相反，他们会感觉……很好。
疲劳消失了，旧伤痊愈了，慢性病症状缓解了。苔藓通过皮肤接触，向宿主体内输送营养物质和修复性化合物。宿主变得健康、精力充沛、情绪稳定。
代价是……思维开始变得迟缓，自主性降低，对外界的兴趣减弱。被包裹的人会安静地坐在那里，一坐就是几小时，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，像是在做一场美梦。
“这不是攻击。”一位生物学家在紧急会议上说，“这是……共生。苔藓在保护宿主，优化宿主的生理状态。但宿主在失去自我。”
“那还是攻击！”市长吼道，“我要向第二企业求援！这是生物灾害！”
求援信号发出去了。
但第二企业的回应很慢，他们的主力生物应对团队正在另一个星系处理“虫族爆发”事件，至少需要五天才能抵达。
五天。
足够嗜菌者完成对首都城市的全面控制。
幽影之庭。
夜知看着数据面板上跳动的数字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飓风是自然现象。嗜菌者利用了它。”
「利用？」幽影吐槽道，「它明显引导了飓风的轨迹！那些海洋孢子是它提前培育的！这已经是主动攻击行为了！」
“不。”夜知摇头，“是适应性行为。环境出现剧烈变化（飓风），嗜菌者调整策略（释放孢子，利用风媒传播）。这是生存本能，不是攻击意图。”
「有区别吗？对那座城市的人来说，结果是一样的。」
“对实验来说，有区别。”夜知平静地说，“我想看的是，当一个生物威胁同时具备‘共生益处’和‘控制风险’时，人类会如何选择？是会接受它，因为它让人更健康？还是拒绝它，因为它剥夺自由？”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而且，这场飓风给了我们另一个观察窗口：当自然灾害和生物威胁叠加时，企业系统的应对极限在哪里。”
数据面板上，第二企业的援军倒计时：4天23小时59分。
而嗜菌者在欧格里III的感染率，已经攀升到22%。
“时间足够。”夜知说，“足够我们看到……这个文明的选择。”
法兰西VI。
陆寻在《星渊创想》的论坛里看到了关于欧格里III的新闻。
“欧格里III爆发未知生物污染？有当地玩家吗？情况到底怎么样？”
帖子下面有几个欧格里III玩家的回复：
“我在首都，外面全是绿色的苔藓！但说实话……我觉得挺好的。我以前有关节炎，被苔藓包裹了一晚，现在完全不痛了。”
“楼上疯了吧？那东西在控制你！”
“控制什么？我又没被限制自由。我还能上网，还能玩游戏。而且我现在的游戏状态特别好，昨天我的文明评分一口气涨了15分！”
“我也觉得……苔藓好像能让人更专注？我连续玩了八小时游戏，一点不累。”
“你们都被洗脑了！那肯定是某种精神控制真菌！”
“企业已经介入了，等专业团队来处理吧。”
陆寻皱了皱眉。他点开新闻链接，看到官方通告：
“欧格里III首都区域出现未知生物增殖现象，初步判断为基因改良植物意外扩散所致。第二企业生物应对部门已介入调查，请居民保持冷静，避免接触不明生物质，等待进一步通知。”
通告下面，民间拍摄的视频正在疯传：
视频1：一座被绿色苔藓完全包裹的住宅楼，居民们站在阳台上，安静地微笑，身上也覆盖着薄薄的苔藓。
视频2：一只流浪猫被苔藓包裹后，不仅没死，反而变得异常温顺健康，皮毛油亮。
视频3：一位老人展示自己被苔藓治愈的基因病伤口，伤口完全愈合，不留疤痕。
评论两极分化：
“这是福音！是生物科技的突破！”
“这是灾难！是失去自我的开始！”
“企业应该研究它，而不是消灭它！”
“快把它烧光！趁还能控制！”
陆寻关掉新闻，陷入沉思。
不知为何，他想起了自己床头那只毛茸茸玩偶。
他转头看向玩偶。
玩偶安静地坐在那里，纽扣眼睛无辜地看着他。
陆寻走过去，拿起玩偶，仔细检查。
填充物很均匀，缝合线很整齐，标签上写着“材料：100%基因复原羊毛，填充物：天然植物纤维”。
一切正常。
但不知为何，他心里有种隐约的不安。
他打开《星渊创想》，给KS发了条消息：
子寸：你看了欧格里III的新闻吗？
KS几乎秒回：看了！超有意思！那苔藓要是能普及，说不定能解决很多健康问题！
子寸：你不觉得……有点可怕吗？
KS：可怕？为什么？因为它长得快？因为它会包裹人？但它确实让人更健康了啊！我觉得人类对“未知”总是过度恐惧。
陆寻盯着这条回复，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KS以前……会这么想吗？
那个在游戏里谨慎规划、理性决策的“文明观测者”，那个在论坛里冷静分析数据的高玩，现在居然在为一个明显异常的生物现象辩护？
他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，最终只回复：
子寸：可能吧。你自己多注意。
关掉聊天窗口，陆寻再次看向手里的玩偶。
他犹豫了一下，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小刀。
“抱歉了，小家伙。”他低声说，“只是……检查一下。”
刀尖对准玩偶背面的缝合线，轻轻划开。
羊毛填充物露了出来。
看起来……很正常。
陆寻用手指拨开填充物，仔细检查。纤维柔软，有天然的卷曲，闻起来有淡淡的羊毛气味。
没有孢子。
没有菌丝。
没有任何异常。
他松了口气，又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过敏。
“看来真是我想多了。”他自嘲地笑了笑，拿出针线包，开始缝合玩偶。
针线穿过羊毛，一针一针，把切口重新缝好。
他没有注意到的是，在他缝合时，几根极细的、几乎看不见的菌丝从填充物深处探出，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。
然后，菌丝分泌出一种温和的神经递质类似物。
这种物质通过皮肤吸收，进入血液循环，最终抵达大脑。
它不会控制思维，不会改变认知。
它只会……安抚情绪，降低焦虑，增强安全感。
陆寻缝完最后一针，打了个哈欠。
他突然觉得好困。
把玩偶放回床头，他躺到床上，几乎瞬间就睡着了。
睡得很沉，很安稳。
梦里，他梦见自己的文明启明之种在游戏里蓬勃发展，人口突破一千，建造了宏伟的神庙和宫殿，科技树点亮了“天文学”和“数学”……
而在床头，毛茸茸玩偶安静地坐着。
纽扣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，反射着终端屏幕的微光。
填充物深处，休眠的孢子们知道了：
宿主进行了检查。
宿主产生了怀疑。
所以……需要加强安抚。
需要让宿主感觉更安全，更舒适，更……依赖。
孢子们调整了分泌物配方。
下次宿主抱着玩偶睡觉时，会分泌更多的安抚性物质。
还有微量的……催生依恋感的激素类似物。
只是微量。
无害的。
只是为了让宿主更喜欢这个玩偶。
仅此而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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